从徐府出来,胡益便快速上了轿。
到了此时,胡益才长长松口气,嘴角上扬,双手紧紧握拳。
徐门终于落入他手里了!
从这一日起,整个朝堂陷入一股恐慌之中。
宁王被赐死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百姓们正对此议论纷纷之际,又一恐怖的消息传来,宁淮上下官员勾结宁王,行谋逆之事,立即处斩,其家眷尽数流放戍边,抄没家产。
十月底的京城,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
天子一怒,便是人头滚滚,血染大地。
宁淮官员既已发落,接下来就该是京城的官员。
恰在此时,礼部尚书胡益上疏,弹劾当朝首辅徐鸿渐二十三条罪状,条条有理有据,仿若要置徐鸿渐于死地。
此举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谁都知晓胡益乃是徐鸿渐的门生,是徐门的中流砥柱,此时竟背刺自己的恩师,如此举动,自是会引起徐门其余人不满。
一时间,徐门分为两派,一派保徐鸿渐,一派弹劾徐鸿渐。
徐鸿渐积威多年,保他的官员自是更多。
再者,他们早已与徐鸿渐脱不了干系,若此时徐鸿渐倒了,他们轻易就会被敌方势力铲平。
即便是为了自己,也要死保徐鸿渐。
徐门分裂后,恨不能赤膊上阵争斗。
短短十日,双方便互相斗倒了五六人。
战斗之激烈,看得清流心惊胆颤。
而手握口供的永安帝始终坐山观虎斗,在有人落败后,依照罪名或将其罢官,或将其赐死,再顺道抄家。
一时间,京城官员人人自危。
就连清流一派,到了此时也不敢发一言,就怕被卷入这场绞肉战中。
就在此时,陈砚坐着马车上门拜访刘阁老。
自徐门内斗开始,刘守仁每日早早就回家,且闭门谢客。
当得知陈砚上门拜访他时,本就对陈砚一肚子气的刘守仁毫不犹豫道:“不见!”
不久前这陈砚还在圣上面前落了他的脸面,他怎会接见。
如此指令下去,原以为不会有人再烦他,谁知没一会儿,下人又来禀告陈砚求见。
刘守仁双眼微眯:“本官在这家里说话,已没人听了不成?”
那下人脸煞白,声音也急躁起来:“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不听老爷您的话呀!只是那陈砚送了两斤松奉的白糖来,还在门口摊开了圣上亲自提笔的一幅字,说是陛下对此糖赞赏有加,还让阁老您尝完了给评一评。”
刘守仁皱了眉:“陛下写了什么?”
“天下第一糖。”
刘守仁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圣上亲自给了个“天下第一糖”的评价,他不能不要这糖,不能不尝这糖,更不能说这糖有一丝不好,否则就是与天子唱对台戏。
无论私底下如何办事,明面上是不能对君父不敬的。
陈砚又使出如此招数,究竟有何图谋?
刘守仁一时想不通,待看到下人高举过头顶的用一张破油纸包着的糖,心里便窝火。
“送上来!”
下人不敢起身,就着跪着的姿势一步步挪上前,将那两包糖也递到了刘守仁的眼皮子底下。
刘守仁忍着怒火,拿起其中一包拆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的眼皮便抽动不止。
他将放在白糖最上方的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完,心已凉了半截。
深吸口气,对底下的人道:“将陈大人请去棋室。”
下人应了是,便匆匆去传令。
门房得到指示后,就赶忙冲出来,对陈砚拱手作揖,讨好地笑着道:“陈大人,阁老有请。”
陈砚撩了眼皮,看向眼前卑躬屈膝的门房,“哦?”一声,问道:“刘阁老不是不见客吗,怎的这就又要见本官了?”
门房不由扫了眼陈砚身后被摊开的那副圣上的墨宝,再瞧瞧围在附近看热闹的百姓,只得对着陈砚露出讨好的笑:“陈大人您就莫要为难小的了,小的也都是听上头的吩咐办事。”
意思是刚刚将您挡在门外,那都是主子的命令。
陈砚瞥了他一眼,悠悠问道:“你们主子下令若要见他,就要给你银子?”
往常办事,他多的是主动使银子的时候。
不过自己主动给,和被人威胁着要,那是两回事。
他一上门要拜见刘阁老,这门房就冷着脸嘲讽要银子,一开口便是:“想要见我家老爷的人多了去了,每来一个我就要跑一趟去禀告,岂不是要累死了。”
门房与门房是有区别的。
刘阁老家的门房就是要比别家的高贵,往常连三品大员都见得多,自是不把一个五品官放在眼里。
更何况这还是个地方官。
在其任上,同知大人是百姓的天。
来了这京城,就一文不值了。
陈砚知小鬼难缠的道理,并不与其计较,拿了银子打点,那门房便去禀告。
待得到指示,刘阁老极不见陈砚,且听到此人名字就不喜后,门房便又惊又怕。
若惹恼了老爷,这肥差他兴许就办不了了。
惊恐之下,他就将所有的怨气朝陈砚撒。
什么“像你这样找上门想搭上我家老爷的地方官我见多了,就没见过你这么不上道的。”
什么“赶紧走,别在这儿熬眼”之类。
陈老虎听得火冒三丈,险些朝那门房动手。
陈砚便拿出天子那幅字,与陈老虎一同对着刘家大门举着。
第381章 上门
陛下御笔,还盖了印,门房哪里还敢多嘴,就按照陈砚所言,将那两包糖给送了进去。
有经过此地的路人听闻有天子御笔,当即就停下来看热闹。
陈砚极大方,与陈老虎一起转个身,就将字对准了下面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中的读书人一瞧见那印,便赶忙跪下,朝着那字磕头。
百姓们也跟着跪下去,于是这刘府门口跪了不少人。
眼看此事越闹越大,门房就如那热锅上的蚂蚁,在那幅字面前乱转。
待到传来消息,请陈砚进去,他便再撑不住,只能到陈砚面前低头。
陈砚朝着他伸出手,门房疑惑问道:“陈大人这是?”
“我的银子。”
门房神情变了几变,终究还是将装进兜里的银子又掏出来还给了陈砚。
到了此时,陈砚才收起那幅字,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进了刘府。
门房到了此时才松了口气,心里却暗骂倒霉。
谁能想到一个地方官手里会有天子的御笔。
他更没想到,如此年轻的一名官员,竟比朝堂之上那些个大员还难惹。
……
陈砚被请入一房间时,陈老虎本要跟着进去,却被守在门口的两名刘阁老的亲兵给拦住。
陈老虎看向陈砚,见陈砚点了头,才守在门外。
踏进房间,一股热浪袭来,在一瞬就驱散了陈砚身上的寒气。
这屋子的地龙竟烧得比宫里的暖阁还热。
房间正中间放着一个棋盘桌,棋盘两边有两个蒲团,蒲团旁边的香炉散发着淡雅的香味,令人闻之便心情舒畅。
光是这香料,便不会便宜。
墙上是一幅山水图,图上方挂着一副匾,上书:忠恕。
陈砚盯着那牌匾看了会儿,门被人从外推开,他回头看去,就见刘守仁着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陈砚恭敬地朝着刘守仁拱手行了一礼:“见过阁老。”
刘守仁笑着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讲那些虚礼,今日既见到了,对弈一局如何?”
陈砚笑道:“阁老相邀,下官如何敢拒绝?”
当即便坐下。
一瞧他这架势,刘守仁便知陈砚必定是高手。
陈砚虽年纪不大,却能将徐门逼迫到互相残杀,那首辅徐鸿渐还不知落得什么结局,再加之他还能轻易破了百官对他的必杀招,绝对是高手。
他们今日所谈之事,必要化入棋局,你来我往间便将事谈明了。
为此,刘守仁特意沐浴焚香,准备十分之充分。
待陈砚落子,哪怕位子极差,刘守仁都要思索一番其深意。
只是无论他如何想,实在无法破解。
刘守仁瞥向陈砚,就见陈砚神态从容,颇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闲适。
刘守仁的心就一点点收紧,落下子时越发谨慎,唯恐陈砚看似杂乱的棋子下藏着杀招。
就在提心吊胆中,刘守仁大片大片地“吃”着陈砚的棋子,直到陈砚被逼入死路后认输,刘守仁才恍然间明白,原来陈三元是个臭棋篓子。
刘守仁被气笑了。
“陈大人到底年轻,有股子不顾一切的冲劲。”
言下之意,这么臭的棋艺,竟还如此信心满满地答应与他对弈。
陈砚笑着应道:“年轻时不冲,等到年纪大了就冲不动了。”
输赢是一回事,敢不敢应战是另一回事。
刘守仁在棋盘上一推,黑白棋子便被推拢到一块儿。
他也歇了与陈砚棋局对话的心思,以免对牛弹琴。
“本官与怀远渊源颇深,先是会试时承了怀远一份情,后来怀远陷入困境,本官鼎力支持,也还了人情,这一来一往,理应多走动。”
陈砚颔首:“下官也是如此想的,入京后便该来拜见阁老,可惜朝中事多,一耽搁便到了此时,下官特意带了松奉的特产给阁老尝尝,不知这松奉的糖滋味如何?”
刘守仁想起藏在糖上的那封信,便道:“圣上亲笔提天下第一糖,本官尝之,果然如此。”
正待陈砚提起信的事,不成想陈砚话头一转:“既如此,下官便斗胆向阁老求一幅字。”
刘守仁眸光微闪,面带笑意地摆摆手:“圣上书法之精湛,本官连一分都不如,怎敢班门弄斧。”
“刘阁老书法造诣上虽不及圣上,在士林中极有号召力,又何必自谦?”
陈砚意有所指道。
这天下虽是天子的,可你刘家乃至刘门还是颇有话语权的,需得你刘守仁点头,才能开海。
刘守仁笑着摇摇头:“这字若写了,被他人瞧见,该笑话本官了。须知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并非本官一开口,便能一呼百应。”
纵使他愿意开海,底下的人也不会愿意。
多少人靠着走私吃饱饭,若他同意开海,不止他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手底下的人都要跟着过苦日子,谁能愿意。
陈砚轻笑一声:“这倒不要紧,下官此次带来不少糖回京,可以一家家地送,一家家地求字。今日,下官先求刘阁老赐字。”
那姿态哪里有一丝求的意味,分明是强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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