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福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活不下去,只能去当海寇抢口饭吃。”
“满福叔可有熟知的人去当了海寇?”
到了此时,陈砚语气已经变得和缓,更像拉家常。
此前他都是喊李满福为村长,今晚却是一口一个满福叔,已是对李满福极为尊敬。
事实上,李满福也值得他喊这一声叔,今晚的李满福带着整个团建村为了他拼命,他们已不仅仅是官民的关系。
李满福又是深深叹口气:“家里田地少,养不活一大家子,又年年天灾,我那老大为了把粮食留给家人吃,自己下了海。”
当了海寇,再想上岸就难了。
“你儿子当海寇,当地官府没有找满福叔麻烦?”
这是陈砚很疑惑的地方。
那些海寇次次来抢货,已经严重侵犯到了那些走私之人的利益,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必定要将海寇连根拔起。
若让海寇祸及家人,还有人敢当海寇吗?
很快李满福就解答了陈砚的疑问:“我那二儿和三儿在宁王府当家丁。”
宁淮就是宁王的藩地。
陈砚恍然:“难怪。”
地方官员必然不会去触宁王的霉头。
可若这么算,宁王又有多少家丁?
大梁朝的藩王不可圈养私兵,可藩王们总会想别的法子,比如养一些家丁。
不过这家丁养得多了,就是逾炬,也要遭弹劾的。
光是李满福家就有两个儿子当了宁王的家丁,放眼至松奉乃至整个宁淮,又有多少人是宁王的家丁?
如此多人王府肯定是养不下的,还要专门弄一大块地方安顿训练,如此大动静,极容易走漏风声。
昨晚陈砚还在琢磨突然出现的炮船从哪儿来,今天就想明白了,都是宁王养在海上的。
养这么多士兵,还要炮船,需要大量银钱,而藩王都是从中央拨款养家,那些银子定然是不够养兵买炮船的,所以他们弄出了一个专门的行当——走私。
大梁朝实行海禁,走私就能产生暴利。
为了掩人耳目,该收买的收买,该杀的杀,经过多年的经营,宁淮自是成了铁桶一块。
地方上的乡绅商贾们均都参与其中,赚得盆满钵满,再用权势和钱兼并百姓田地,百姓活不下去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当宁王的兵,二是当海寇。
至于留在家中的兄弟,除了照顾爹娘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延续血脉。
可他昨晚亲眼见到那炮船对着划子开炮,若算起来就是兄弟相残。
这宁王为了一己私利,竟将宁淮弄得乌烟瘴气,实在可恨!
难怪徐鸿渐不敢退,他若退了,谁为宁淮遮掩,谁为走私遮掩,谁又为宁王遮掩?
也难怪那么凑巧,徐鸿渐刚一退就有倭寇犯境。
杀的那些究竟是倭寇,还是海寇?
此等滔天恶行,简直人人得而诛之!
“大人是好官,万万不可掺和进这走私一事,他们人多,您斗不过的!”
李满福又是担忧又是急切。
松奉并非没有好官,可最后都是莫名其妙死了。
陈大人今日险些就被构陷成通倭,被乱刀砍死。
李满福此刻也想明白了,定然是昨晚陈大人昨晚发觉了走私,要被那些贪官给灭口。
正因此,李满福要将其中的凶险都告知陈砚,劝陈砚不要插手。
陈砚并未对眼前的李满福说什么大道理,他只问李满福:“满福叔是想大儿子活,还是想二儿子和三儿子活?”
那些规劝的话就这般卡在了李满福的喉咙里。
兄弟相残,他心如刀绞。
半山腰吹来一股海风,将陈砚的衣服吹得四处飘荡。
陈砚眺望着远方,虽在此地看不到海,可他能闻到海风的腥味。
和血一样的味道。
陈砚一直等到日出,方才回到屋子,找了块地方睡下。
两夜都没睡的陈砚一沾上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
太阳照常升起,劳累了一晚上的团建村村民如同以往一样建起他们的土砖房。
只是这一日,大家的动作格外轻。
就在陈砚呼呼大睡时,冯勇也终于沉静下来,还亲自去了宁王府拜访宁王。
被吓破胆的胡德运亦步亦趋跟着。
宁王已有五十岁,眉眼周正,为人沉稳。
他一身曳撒坐在椅子上,听完冯勇的将事情始末都说完后,方才问道:“此次你们损失多少人?”
冯勇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死一百三十一人,伤二百五十九人。”
宁王眼中是难以掩饰的诧异:“只凭一个人,就能让你伤亡如此惨重?”
冯勇今日一早就清点过,确实损失惨重,趁此机会,以前那些吃空饷的账也可平一平。
不过听到宁王的反问,他脸上是越发无光,当即解释:“那人不知怎的弄了烧着的铁链在半空晃荡,凡沾上者均被烧死。”
那条铁链烧死的人或许只有十来人,可那些人被烧着后挣扎着四处乱跑,将许多正在爬山的士兵们也烧着了。
即便没有行动能力了,也会从半山腰滚下去,一路将还在爬山的将士们都铲倒。
如此惨烈情形自是让其他将士胆寒,他们转身狂奔,又引起踩踏,致不少人死亡。
原本庞大的队伍被这么一折腾,损失一小半。
如此大败,让得冯勇颜面尽失。
他此时来拜访宁王可不是为了被嘲笑。
宁王收敛了种种情绪,宽慰冯勇道:“人死了也就死了,要紧的是抚恤伤亡士兵。凡此次死亡者,给其亲眷五十两,有伤者三十两。”
冯勇大大松了口气。
还是王爷大气。
第226章 釜底抽薪
将抚恤银子往军户家一送,再从每户中带走一人也就是了。
“不知此次伤亡是否需上报?”
冯勇是想上报的,只需推给倭寇,再将此次打死的那八个海寇当成倭寇,又可从朝中拨下来一笔抚恤银,这就是他自己所得。
胡德运尚惊魂未定,此时又听冯勇所言,脸上便难掩惶恐。
如此情绪转变自是瞒不过宁王,宁王对地方大员是相当尊敬的,自是要问上一问:“胡大人以为如何?”
胡德运咽了口水,朝着宁王拱手,焦急道:“此事万万不可上报,那陈砚还未解决,一旦朝廷盯上松奉,我等所行之事就要被抖露了。”
原先他们的盘算是等陈砚死了,生意停几个月,即便朝廷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如今出现了变数:陈砚没死。
不仅没死,那些为陈砚四处逃散的灾民还不知将陈砚的绝笔信送往了何处。
他们要做的,是将陈砚的绝笔信尽数追回。
宁王听完并未说出自己的想法,反倒是问坐在一旁的谢先生:“先生以为如何?”
胡德运和冯勇在回宁王话时,虽有拱手,却始终是坐着的。轮到谢先生,他当即站起身,对宁王深深作揖:“禀王爷,胡大人所言甚是。”
宁王又转头问冯勇:“冯千户以为如何?”
冯勇只能赞同。
此事就此揭过,宁王又道:“前几日本王收到京中的密信,要尽快将那陈砚收拾了,如今不可再耽搁。”
屋子里几人顿时神情晦暗。
京中来的密信催促了,必定要尽快办。
可胡德运和冯勇领着上千人去抓陈砚,无功而返不说,还损失惨重,此时他们是没招了。
那宁王的幕僚谢先生却镇定自若,仿若成竹在胸:“陈三元此招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极好破解。一来,那些灾民没路引,想要从宁淮逃出去就已是千难万难;二来,即便逃出去,谁又会信那是陈三元的绝笔书;三来,纵使有人认出是陈三元的文章,若陈三元已身败名裂,众人只会唾弃于他,所谓绝笔信也就成了狡辩之言。”
胡德运和冯勇二人听完,心中的惊恐一扫而空,转而喜上眉梢。
宁王更是大喜:“有谢先生在,我等便可高枕无忧!”
谢先生拱手:“王爷谬赞。”
宁王已迫不及待追问:“谢先生可有应对之法?”
“陈三元所仰仗的,是民心,也是律法。冯千户手上虽有人,却无权捉拿陈同知,南山的灾民自是要以死相拼。若是按察使司派人以贪污罪将其带去按察使司审问,便是合乎礼法,那些灾民若敢阻拦执法,也可一同捉拿。”
谢先生从容不迫,胡德运双眼越发有神,已迫不及待接话:“到时陈三元在按察使司招供自己贪污,签字画押,再畏罪自尽,一切就可顺理成章!”
谢先生瞥了胡德运一眼,并未再开口。
冯勇疑惑:“陈三元都没在府衙,怎的贪污?”
“他分管赈灾事宜,手中尽是乡绅商贾所捐的巨额银粮,却不入衙门,反倒往自家揽,岂不是大贪特贪?”
谢先生双手抱在腹部,仰起头,颇有得志之姿。
你陈砚说是将银粮用来赈灾,谁知你花了多少银子在赈灾上?是贪的多还是花在灾民身上的多?
如此瓜田李下,陈三元口才再好也挡不住他人的猜忌。
世人对好人与坏人的评判是不一的。
对圣人的操守更是苛刻。
陈三元享誉天下,引得无数人膜拜,一旦德行有失,遭受的攻讦只会更凶猛。
至于陈三元绝笔书中所说,只会被愤怒的众人当做狡辩,没人会信。
到时言官们再一弹劾,陈三元就再无翻身可能,纵使天子也保不住他。
此可谓釜底抽薪。
冯勇大喜:“谢先生大才啊!”
难怪能当王爷的幕僚,比那胡德运不知强了多少!
不止胡德运,就连大名鼎鼎的陈三元也不是他的对手。
昨晚冯勇险些被陈三元吓破胆,今日见谢先生如此轻易就破了陈三元的招,冯勇就觉得陈三元也不过如此。
谢先生道:“为王爷分忧是我之责。”
虽明面谦虚,却难掩倨傲。
不过这等小毛病宁王是不在意的。
只要能办事就行。
……
陈砚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陈砚刚坐起身,就听屋子角落传来一声咳嗽,转头看去,昏暗的灯光照出薛正的身影。
陈砚笑道:“薛百户果然好本事,竟能从围剿中全身而退。”
薛正胳膊肘放在曲起的膝盖上,入鞘的剑放在地上,斜斜落在肩头,此时只道:“比不得陈大人临危不乱,智退千军。”
那晚可谓险象环生,若非他趁着冯勇等人不注意在墙上做了记号,属下及时来救,他怕是已经折在松奉了。
那些将士们一路穷追不舍,他与几名下属已快被逼到绝境,就在此时,那些将士们突然放弃他们,转而出城。
他便知他们是去追陈砚,待他跟上去时,城门已被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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