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他压低声音,“父皇今日情绪不高。”
“正常。”朱瀚道,“有人想让他觉得账已清。”
朱标一愣:“那不是好事吗?”
朱瀚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账清得太快,反而不对。”他说,“真正的账,从来不在纸上。”
朱标似懂非懂。
朱瀚没有再解释。
当日下午,东宫里,顾清萍召见了几名内廷女官。
她没有问政事,只让人清点近半年东宫各项赏赐的出入。
女官们原以为是例行核对,直到发现,其中有几笔赏银,被人用不同的手法,拆成了数次支出。
数目不大,却极碎。
顾清萍看着账页,眉心微蹙。
“这些,是谁经手的?”她问。
女官低声答:“是尚仪局转的,说是内廷统一调配。”
顾清萍没有再问。
当晚,她将那几页账抄了一份,让心腹送出东宫。
去向,是瀚王府。
朱瀚看到那份抄账时,已经是夜深。
他一页页看完,指尖在几处碎银记录上停留。
“连东宫的账,都被人当成缓冲。”他轻声道。
这一步,走得比他预想的更远。
暗探在一旁低声道:“王爷,是否要收紧?”
“不。”朱瀚摇头,“现在收,只会让线断。”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下层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木匣。
木匣里,放着几枚旧印。
不是官印,是当年河工临调时,各处临时刻制的私章。
这些东西,按理早该销毁。
朱瀚挑出其中一枚,放在掌心。
河工临调之物,多半粗制,可这一枚不同,刻线稳,力道沉,显然出自熟手。
他没有立刻合上木匣,而是将其余几枚一并取出,依次摆在案上。
灯火下,印纹深浅不一,像是同一条河在不同地段留下的痕迹。
暗探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这些章,当年分散在三处河段。”朱瀚忽然开口,“你可知后来是怎么收回来的?”
暗探一愣,低声道:“属下只知,名册上记的是‘洪水后遗失’。”
朱瀚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
遗失,往往是最省事的说法。
第二日,朱瀚没有进宫,而是派人去了工部旧档库。
名义很正——核对旧年河工支用与库存余料。
工部尚书虽觉突兀,却不敢怠慢,只能开库配合。
旧档库在工部后院,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来。灰尘积在木架上,走动时便扬起一层。
朱瀚未到,只让暗卫与工部一名主事共同清点。
那主事原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直到发现,有一卷河工调令的副册,页数与总册不符。
“这里少了三页。”暗卫指着册尾。
主事脸色一白,连忙翻看旁边几卷,却发现同一批次的几本副册,都缺了相同位置的页码。
不是散失,是被人统一抽走。
第1374章 旧账未清,新账难立
消息当夜便送进瀚王府。
朱瀚听完,只问了一句:“抽走的那几页,原本记的是什么?”
“临调名录。”暗探答,“工匠、押运、还有一部份地方吏员。”
朱瀚点头。
果然如此。
第三日,兵马司报上来一桩小案:城南一处旧宅失火,清理废墟时,发现地下埋有数只焦黑的木箱。
箱中多是残纸,字迹难辨,但能看出,是官府旧账。
此事按例只需备案销毁,却不知为何,被送到了刑部。
刑部尚书不敢擅断,将简报递入宫中。
朱元璋看完,只冷冷一句:“城南,又是城南。”
他没有下令深查,却让人把简报送了一份给朱瀚。
朱瀚接过时,朱标也在一旁。太子看完那几行字,眉头不自觉皱起。
“皇叔,这些火……未免太巧了。”
“火不巧。”朱瀚道,“巧的是,烧的都是没人急着找的东西。”
朱标沉默。
朱瀚将简报放下,没有多说。
当日下午,清吏司忽然收到一份补送账目。
送账的人是工部一名老吏,年纪不小,说话却极谨慎,只说是清理库房时翻出,怕遗漏,特来补齐。
那名老吏站在堂中,双手捧着账册,指节泛白。
账册不厚,用的是旧年的工部格式,封皮边角磨损,却被人刻意抹净了污渍,像是临送前特意整理过。
清吏司值守的主事翻了两页,眉心便皱了起来。
“这是哪一年的?”
“洪武十一年秋。”老吏答得极快,“当年河道临修,分批入账的余项。”
主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让人将账暂时搁下,转身派小吏去请瀚王府的人。
消息传到王府时,朱瀚正在看另一份东西。
不是账。
是一张人名单。
暗卫将名单铺在案上,上头列着的,正是那几页被抽走的临调名录中,仍能从旁证里拼出的名字。
人数不多,十二人,其中七人已死,三人失踪,剩下两人——
“一个在工部当差。”暗卫低声道,“就是送账来的那个。”
“另一个呢?”
“兵马司仓下,管夜巡调拨。”暗卫顿了顿,“名不显,但在城南一带,有调动权。”
朱瀚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
线,开始收拢了。
“账送来,是谁的主意?”他问。
“查过。”暗卫答,“不是那老吏自作主张。昨日夜里,他去过尚仪局外巷的一间茶铺,停留不过一刻钟。”
朱瀚轻轻一笑。
茶铺这种地方,从来不卖茶。
他起身更衣,没有再碰那份账册。
“让清吏司照规矩走。”他说,“先收,不拆,不驳。”
“那王爷这边——”
“我去见一个人。”
兵马司的夜巡仓,在城南靠河的位置。
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入夜后却格外忙碌。
调拨火把、换班点名,吏卒来来往往,脚步杂乱。
朱瀚没有走正门。
他从河堤下绕行,暗卫提前清了路,守仓的两名军士只觉眼前一花,便已被制住。
仓中灯火昏黄。
那名夜巡调拨吏正低头誊写名册,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
“王、王爷?”
朱瀚没有坐,只站在桌前,看着他。
“城南的火,你调的巡次。”
朱瀚语气平直,“不是为了救火,是为了让人先到。”
那人嘴唇微颤,想辩,却发不出声。
“你不必说。”朱瀚继续道,“我只问一句——账,是谁让你们烧的?”
沉默。
仓外夜风吹过,灯芯噼啪一声,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那人忽然跪了下去。
“王爷……”他声音发哑,“小的只是听命行事。那些箱子,本就该没了。”
“谁的命?”
那人额头抵地,许久,才吐出一个字。
“……尚。”
朱瀚目光一沉。
那一个“尚”字落下,仓中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
朱瀚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甚至比方才更轻了一分:“哪个尚?”
那人浑身一抖,额头抵在地面,声音几乎贴着木板挤出来:“小的……不敢说全名。”
“不敢说,还是不能说?”朱瀚问。
夜巡调拨吏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哑声道:“说了,小的活不到天亮。”
朱瀚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极淡、极短的一声,像是夜里河面被风轻轻刮了一下。
“你以为现在就能活到天亮?”
那人猛地抬头,对上朱瀚的目光,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一下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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