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没有多余摆设,一张长案,两把椅子,案上摊着一卷薄薄的册子。
那不是正式官档,只是以旧纸装订的抄本,页角被人反复翻动,已经起毛。
许敬修坐在案边。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领口洗得发白。
被停职三日,他显然没有被关押,只是被勒令不得出城。
见朱瀚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动作很规矩,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坐。”朱瀚示意。
许敬修坐下,却没有靠实,只搭了半边。
朱瀚没有看他,先看那本册子。
“你认得这个吗?”他问。
许敬修目光落在册子上,喉结轻动。
“认得。”他说。
那是河工物料转运的随手记,不入正档,只供监事与佐吏核对。
三年前江北河工临调,这类册子本该随人一并销毁,却偏偏留下了一本。
“谁让你留的?”朱瀚问。
“没有人。”许敬修答得很快,“是下官自己留的。”
朱瀚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理由。”
许敬修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年河段改线,账目走得太急。下官怕日后有人翻旧账,连累无辜,便多留了一份。”
朱瀚没有评价。
他伸手翻开册子,指尖在其中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并不起眼的支出:石灰、木桩、脚夫银。数字不大,却被人用极淡的墨痕改过一次。
改动的痕迹,几乎与清吏司誊录中的“缺失”对应。
“你改的?”朱瀚问。
“不是。”许敬修摇头,“那一笔,下官记的是原数。后来有人让我照着另一份底账誊抄,下官拒了。”
“谁?”
许敬修抬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瀚合上册子。
“你被调去清吏司,是谁递的话?”
“工部左侍郎。”许敬修答。
“调令从哪来?”
“内阁票拟。”
“哪位?”
许敬修没有立刻答。
屋内一时只剩灯芯轻响。
“说。”朱瀚语气不重。
“……杨阁老。”许敬修低声道。
这个名字一出,灯影似乎晃了一下。
朱瀚并不意外。
他起身,将那册子收起,递给身后的暗卫。
“明日,你照常去清吏司。”他说。
许敬修一怔:“可下官已被停职——”
“停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手。”朱瀚打断,“有人既然费力把你挪过去,就不会真让你闲着。”
许敬修脸色发白,却还是应了。
朱瀚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你只做一件事。”他说,“誊录时,照旧。有人给你的数,不必改,也不必问。”
“那若是——”
“若是有人让你多看一眼别的账。”朱瀚回头,“你就看。”
门关上,夜风灌进院中。
暗卫低声道:“王爷,杨阁老那边——”
“他不是线头。”朱瀚说,“最多,是线结。”
回王府的路上,朱瀚在心中默念了一声。
【签到。】
脑海中,熟悉的回响一闪而过。
【地点:武库司旧署。】
【奖励:旧档辨伪·一次。】
朱瀚脚步未停。
这种能力,他很少用。
不是因为珍贵,而是因为用得太早,容易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第二日清晨,清吏司重新开门。
被火熏过的房梁尚未完全修复,空气中仍有淡淡焦味。
誊录案重新排开,几名新调来的小吏坐在外侧,手生得很。
许敬修的位置,被安排在靠里。
一个不显眼,却能看到来往的地方。
午时过后,一份账册被送到他案前。
封皮旧,内页却新。
许敬修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一页上,有一道极轻的刮痕。
不是改数,是抹名。
他没有声张,只按原样誊写。
傍晚交卷时,一名内侍站在门口,目光在案间扫了一圈,最终在许敬修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短,却冷。
当夜,瀚王府中灯火未歇。
暗卫将誊录副本呈上。
朱瀚没有急着看数目,而是先看页边。
“刮痕在这里。”暗卫指给他看。
朱瀚点头,心中已有判断。
那不是要补账。
是要抹人。
第三日,内阁例行议事。
杨阁老递了一封不显眼的条陈,内容不过是清吏司人手不足,建议从工部再调一人协办。
名字空着。
朱元璋看完,没有当场批。
他将折子放到一旁,转而问了一句:“瀚王呢?”
“在宫外。”内侍答。
“宣。”
朱瀚入殿时,朱标也在。
父子二人一坐一站,气氛比往日更静。
朱元璋将那封条陈推到朱瀚面前。
“你怎么看?”他问。
朱瀚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人一调,账就干净了。”他说。
朱元璋冷笑一声。
“谁的账?”
“想让干净的人。”朱瀚答。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就不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清吏司的事,不能就这么放着。”
朱瀚点头。
“儿臣已让账自己走。”他说。
朱标听得一头雾水,却没有插话。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记着,”他对朱标道,“账不是看给你看的,是算给别人听的。”
火势不大,只烧了书房。
朱瀚在王府中看完暗探送回来的整理册,合上时,并未露出轻松之色。
这不是对方真正想推出的人。
那人太远,也太轻。
更像是被提前备好的替身。
“城南宅院的火,是谁报的?”朱瀚问。
“巡夜军先发现,随后报了兵马司。”暗探答,“但最早看见起火的,是附近一户民宅,说是半夜闻到焦味。”
“那户人,查过没有?”
“查了。”暗探顿了顿,“三个月前,刚换过屋主。”
朱瀚点头。
次日,早朝。
朱瀚照例站在班末,没有主动开口。
朝会上提及的,依旧是河道修补与春汛备银。工部尚书回话时,言辞谨慎,却比前几日多了一分底气。
因为账面,暂时“干净”了。
朱元璋听完,只淡淡一句:“河道之事,关乎民生,不可有半点虚应。”
说完,目光在殿中扫过。
那目光没有停在任何一人身上,却让几位老臣下意识低了头。
散朝后,朱标追上朱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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