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钢箭矢出膛时撕开空气,又带着高处坠落的力道,迎头砸进第三环。
沟底立刻炸开一片沉闷的贯肉声。
一头正被毒雾熏得乱撞的坠骨兽,后腿先挨了一箭,整条骨节当场炸裂。
还没等它翻滚出去,第二支重箭已经钉进脊背,第三支又把它半个脑袋砸进了泥里。
几只裂喉幼种刚从尸堆里弹起,下一瞬就被密下来的箭雨直接打碎。
整条战壕像被人从上往下狠狠犁了一遍。
那些在近身战里阴毒难缠的畸变体,在这种钢铁箭雨下根本翻不起浪。
坠骨兽与裂喉幼种的黑血、碎骨和烂肉随着箭势一同溅开,沟底很快插满了颤动的精钢尾羽。
短短十几息,先前硬闯进第三环的数百头坠骨兽和裂喉幼种,就被这一轮高位集火连着毒雾、活藤一并钉死在战壕里。
整段深沟从头到尾,再找不出一块还能落脚的地方,放眼看去,全是箭杆、碎尸和还在冒烟的黑血。
高空暗堡里的蒸汽连弩停下轰鸣,只剩锅炉余压还在一阵阵往外喷白汽。
第三环战壕里,惨绿色毒烟还没散尽,腐蚀烂肉的“嗤嗤”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再没有一头还能站起来的活物。
退进安全区的凯尔一把扯下面罩,弯着腰粗重喘气,刀疤脸上全是汗和血。
托德也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脊背一路发麻,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几分钟前,那种被坠骨兽贴脸扑杀,眼睁睁看着战友喉咙被撕开的憋闷,还死死堵在他胸口。
可这一刻,沟底那些方才还凶得发狂的怪物,却被从天而降的重箭一层层砸烂。
原来希恩大人早就算好了一切。
冰坡、地刺、毒雾、活藤,还有头顶压下来的蒸汽重箭,一环接一环,全是给这些高机动畸变体准备的东西。
它们闯过了前面两关,最后还是被一步步赶进了这条专门给它们挖出来的地狱里。
…………
在凯尔和托德这些前线甲士看来,刚才那波坠骨兽和裂喉幼种冲进壕沟时,东侧防线几乎已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要有人慢上半拍,死的就不会只是那几个人,而后头整段壕沟都会被一起拖进去。
可在希恩眼里,这只是一处险些失控的高压点,被他及时掐住了。
东线刚稳住,南侧和西侧的红点已经开始迅速聚拢。
荒原深处的灰雾再一次被撕开。
南侧防线前,数百头酸囊巨蟾正贴着冻土往前弹跳。
它们就像一块块长了腿的磨盘,背上鼓满一颗颗幽绿毒疱,跳动时黏腻的皮膜一收一缩,光是看着就让人胃里发翻。
西侧更麻烦,冻土下方已经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响,那是穴居盲鼠在地下成群推进,门齿啃咬土地时带出来的震颤。
希恩下令时连语调都没变:
“南侧,二十四号预案,滚木雷下放。”
“西侧,十六号预案,重装大盾压线,地底穿刺机括连发。”
命令顺着传声筒一节节压下去,沿路没有半点停滞。
南侧高坡上,挡木被迅速撬开。
下一刻,几十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重型滚木轰然滚落。
木身外头钉满生铁长刺,内部早就掏空,塞进了足量火药。
它们带着整段坡势的下冲力撞进巨蟾群里,那些肥硕的躯体当场炸开。
生铁长刺捅穿蟾腹和后背,滚木还在继续往前压,压得骨肉塌陷,泥浆四溅。
几头巨蟾背上的毒疱先后爆开,深绿色酸液喷得到处都是,又泼回同类身上,立刻烧得皮肉翻卷。
蛙鸣和爆响绞在一起,听着发闷刺耳。
西侧的地面也跟着翻了。
穴居盲鼠一路往下钻,原本是冲着防线根基去的,结果最先啃上的却是两米地下那层包铁钢板。
它们刚在地底挤成一团,上方的机括就已经被狠狠拉下。
埋在土层里的精钢穿刺杆接连暴起,沿着预设轨道一轮轮往上捅。
没过多久,几处通风孔里便冲上来成股的血浆和碎肉,把冻土表面浇得通红。
高塔上的伊凡和几名军官看着这一幕,拳头都在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刚才还在担心东线那处乱战会把整段防线拖崩,转眼之间,南侧和西侧的新一轮冲击也已经被按了下去。
黑松领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哪位骑士突然爆发了小宇宙,全因为希恩把这些东西全都算进去了。
不只是算进去,还一层层做了预案。
哪一段壕沟该怎么挖,哪一层冰坡该留多陡,地刺埋多深,暗堡的射界怎么交错,蒸汽连弩该往哪一线压火。
连怪物最有可能从什么角度扑上来、哪种死角最容易出事,他都提前想过,也提前留了应对的手。
这位年轻领主像是把荒原上的怪物全拆开看过一遍。
狼群怎么冲,巨蟾怎么跳,盲鼠喜欢从哪层土啃,坠骨兽会借什么地方反弹,裂喉幼种又会往哪种缝里钻,他心里都清楚。
黑松领从最外圈壕沟,到地底机括,从暗堡火力,到后方工坊和传令体系,每一环都有希恩亲自压进去的东西。
正是因为他把整座阵地一处处盯过,一层层补过,又把各种可能失控的地方都提前算到。
黑松领今晚才会有这样一座能把长夜狂潮硬生生咬住的防御阵地。
从前半夜到现在,已经有上万头魔物死在了外圈。
可黑松领真正压箱底的东西,依旧没有动。
第四环和第五环还锁得死死的,高位暗堡里的重型自动符文蒸汽连弩矩阵还没发射,当然最后的炼金杀器也还没揭开。
就连刚才东线最危险的时候,也只是放了近百只坠骨兽进到第三环,换掉了几百支重箭。
那些箭大多还能从尸体里拔出来,擦掉血再送回工坊修整。
风从高塔边缘卷过去,希恩站在那片白金圣火下,连披风下摆都没怎么动。
第74章 以战养战
头顶那轮巨大的红月依旧悬着。
血月季将持续数月,这期间根本没有落月这种概念。
但原本刺得人眼眶发疼的猩红强光暗淡了一些,笼罩整片防线的血色,也随之往下沉了几分。
压在众人肺腑里的那股狂暴煞气,终于跟着这阵波动退了潮。
这是血月法则的潮汐。
虽然红月依然当空,也并非始终一个强度。
最凶的第一道浪头,在黑松领外圈的冰坡、地刺、毒火和钢箭前,硬生生撞得散了。
荒原上的魔物攻势很快就弱了下去。
失去了最狂暴那层法则灌注,残存的低阶黑暗生物终于重新生出了生物的本能。
它们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踩着同类的尸体,一点点往后缩。
没过多久,这片退去的兽群便像一股被风卷散的黑潮,迅速没回了死寂的灰雾深处。
希恩肩背绷了整整半夜,直到到现在,才极轻地往下松了半寸。
可那口气一松,识海深处被【Lv.3宏观战场指挥】强行撑开的负担也跟着压了回来,太阳穴一阵阵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着锥一下下往里凿。
长时间高强度盯着整片防线,不断拆解战况和压下指令,早让他的大脑早就绷到了极限,只是刚才一直被他硬压着。
他缓缓抬起右手:“辅兵上阵打扫战场。”
没过多久,随军书记官踩着石阶上半凝固的血浆,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高台,把记录伤亡与战果的羊皮账册递到希恩面前。
希恩接过账册,垂眼扫过。
阵亡三十四人,重伤、轻伤七十余人。
东侧防线顶得最苦,裂牙阵和坠骨兽一接上,光那一段就死了十九个。
放在永夜长城,这样的伤亡简直算得上奇迹。
…………
风从高塔边缘卷过去,营地里却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罪民所组成的辅兵推着独轮车涌进战壕。
那些散着恶臭的尸骸,在他们眼里是工分,是口粮,是一层层往上的活路。
剔骨刀在雪水和血污里来回翻飞,动作快得看不清。
低阶魔物的晶核被一颗颗撬出来,连着脑浆和碎骨,哗啦啦倒进生铁皮箱。
成片发黄的脂肪被剥下,扔上推车,直接送往地下工坊。
而这些战场上的血肉,很快就会变成燃料、箭矢、皮甲和防具。
能拆的全拆,能用的全用,再一层层补回这座防线里,这就叫以战养战。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侧暗堡下方传来一阵沉闷整齐的铁链拖拽声。
几十名光着膀子的苦工咬着牙,肩上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正从泥浆中往回拖一头庞大的尸体。
那是一头三阶暗斑腐皮熊,体型大得像一座屋子。
它本想仗着厚皮硬甲撞穿西侧防线,结果连壕沟边都没摸到,就被暗堡里的半自动蒸汽连弩用交叉火力狠狠干成了满身窟窿。
尸体一路拖过来,在泥地上留下长长一条发黑血痕。
希恩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合上账册,直接走下高塔,来到熊尸前。
他拔出腰间短剑,蹲到腐皮熊那具破烂尸体旁,剑锋拨开被重箭打烂的腹部皮肉。
腥臭热气一下涌了出来,没过多久一颗色泽浓郁的三阶源血晶体便被剥了出来,表面还带着几分温热。
希恩抬手,把它丢进一旁书记官捧着的铅皮盒里:“交给维克托,让他处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转,剑锋又顺着腐皮熊那层厚重皮甲划了过去。
这层皮天生带着不弱的抗魔性,用来加固城门和暗堡正合适。
“这张皮完整剥下来,送去硝制,把他钉在内堡主门的内衬上。”
书记官低头记下:“是,领主大人。”
战场的清理已经推过大半,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刮过,把战壕里那股浓得发甜的血腥味扯散了些。
而这些从魔物尸体里爬出来的战士们三三两两缩在泥壁根下,身上裹着沾满黑泥和血污的粗麻毯,双手捧着缺了口的木碗。
刚熬滚的肉汤还在往上冒白汽,这点热气成了这片冻土上仅剩的暖意。
新兵托德和队长凯尔并肩靠着,两人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一阵阵大口吞咽热汤的响动。
托德咽下一块熬得发烂的肉,慢慢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插满精钢重箭的冰坡,越过还在冒烟的毒雾壕沟,最后牢牢落在内堡最高处那座指挥塔上,或者是再找那位白发少年。
不只是托德,工坊里的工匠,运尸的辅兵,缩在火盆边喝汤的战士,都在有意无意地往那座高塔上看。
这一夜过去,黑松领这五千来号人都觉得,跟着这位领主真有可能熬过血月,还能再看一眼太阳。
那点敬畏、信服和死心塌地的依赖,就这么一点点升起。
…………
希恩回到高台,伸手接过传令兵递来的一只粗铁杯,里面装着热茶,表面还浮着几根细碎茶梗。
他一边喝茶,一边揉着太阳穴,感受自己识海深处的恩义圣典一串串数值正在往上跳。
整个领地的人们头顶上的数值都在迅速上升,大多数都是从翠绿、深蓝往上爬,还有几个原本就不低的,甚至已经逼近紫色。
而希恩垂着眼,没有露出什么惊喜之色。
他早就明白,给一碗热汤能让人心里生出感激,可那种涨幅终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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