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德机械地举着长矛,脸上、脖子上全是黏稠发热的血。
战友的血,怪物的血,混着灰黑的泥浆,一层层往下流,糊得他眼前发红。
他终于看清了永夜长城真正的样子。
冰坡、地刺、毒火和裂牙阵确实能杀,刚开战时也确实一口气绞碎了大半兽潮。
可灰雾后头的东西源源不断,死掉一批,立刻又补上一批。
长矛扎进头骨的速度,完全赶不上新的黑影从雾里挤出来的速度。
托德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红月还压在头上,视线尽头那些贴地游走的黑影根本没见少。
他心里只剩一个发冷的念头,他们就算全部牺牲,也未必能把这一波东西杀完。
…………
希恩双眸微阖,双手死死扣住沙盘边缘。
识海深处,【Lv.3宏观战场指挥】已经推到极限。
第一、二环所在的东部区域,深红色的危险光点正成片炸开,像一道迅速扩散的伤口。
希恩的目光在那片区域上停了不到一息,溃乱的根源就被他抓了出来。
这两种新冒出来的畸变体,天生就是克制前两环来的。
减速冰坡和地刺阵原本是拿来削掉狼人那类重型魔物冲势的,可坠骨兽的软骨和反弹力太邪门,泥壁、拒马、地刺在它们身上全成了借力点。
裂喉幼种又死死贴着死角钻,专挑甲士头顶和脚下最难顾到的位置咬人。
东线的盾墙表面上还没散,底下的战士却已经被拖进了体力见底的乱战里。
再耗下去,整段阵地只会被一点点啃穿。
“领主大人!”一位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头盔歪斜,“东部防线乱了!战士正在减员!支援骑士队就在附近下,只要压上去,还能把口子堵住!”
希恩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犹豫:“那边的战壕不到四米宽,现在把骑士推进去,人会先卡死在里面。”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已经压到了沙盘的第三道凹槽,指令干脆得没有半个多余的字:“三号预案启动。”
高塔顶端的炼金机括立刻合拢,一盏巨大的高压黄灯轰然亮起。
刺目的黄光像一根粗暴刺下来的长矛,硬生生穿透了东部上空的灰雾,闪了两下。
“当——!当——!”
钟声又长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瞬间压过了前线的魔物嘶吼。
战壕里那些连武器都快握不稳的甲士,在听见钟声的一刻,胸口猛地一震。
紧绷到发木的神经终于裂开了一丝缝,活下来的本能顺着这道缝猛地涌了上来。
凯尔的双臂早就因为脱力而痉挛,粗壮的大腿狠狠蹬进泥浆,手里那面边缘已经破烂的包铁橡木盾朝前猛地一砸。
沉闷的撞击声里,一头正要扑上的坠骨兽被硬生生顶退了半尺。
借着这股反震的力,凯尔胸腔里爆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弃阵!不许转身!倒退进第三环!快!”
活下来的几人心口同时一松,连手脚都像突然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死死盯着前方翻滚逼近的黑影,靴底踩着打滑的泥浆、尸块和同袍的残肢,沿着狭窄曲折的交通壕一边格挡一边后退。
第72章 毒雾的陷阱
凯尔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战壕侧壁。
一块糊满烂泥的伪装挡板当场崩开,露出后头那条早就预留好的斜向交通暗道。
“退!矛尖朝外!”
托德端着铁矛,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血雾,踩着碎步一点点往后退,顺势缩进地道。
入口窄得很,只够一人弯腰钻入,整条暗道修成来回折转的之字,窄得连骑士肩甲都会蹭上两边泥壁。
外头那些体型庞大的坠骨兽扑到入口,却被这道窄口死死卡住,只能把利爪伸进来,疯狂扒拉碎石。
而几只裂喉幼种顺着坠骨兽身下的缝隙硬挤进来,黑影贴着泥壁一弹,直扑通道深处。
可这条暗道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
那个急拐的锐角一出现,幼种原本那股狠辣的弹射速度立刻被吃掉大半。
黑影刚撞上拐角泥壁,托德已经本能地踏前半步,长矛顺势送出,从它张开的利口里狠狠干了进去,再猛地一拧。
矛杆一震,黏腻的血浆顺着木柄溅到手背上,那团黑影抽了两下,立刻瘫了下去。
队伍有序很大往里退,很快全钻进了第三环的封闭掩体。
这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股发霉的味道。
凯尔一把扯开腰间战术皮囊,从里头拽出个丑陋的防具。
粗糙的魔物皮革外头又缝了一层厚麻布,前端高高鼓着,活像个长歪的猪嘴。
他熟门熟路地把这东西往脸上一扣,皮带狠狠勒过后脑,隔着前头的滤网沉声吼道:“面罩戴上!!”
托德也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面罩套上,粗硬的皮革边缘一贴住脸,前头那股焦苦刺鼻的味道就直冲鼻腔。
滤芯塞得很满,全是前几天过滤毒水剩下的高温活性焦炭,里头还混了细碎的圣银矿渣和草木灰。
最后一个殿后的大剑手几乎是摔进来的,胸甲上还挂着半截怪物肠子,踩得满地都是黑红色泥浆。
凯尔大步上前,双手攥住嵌在石壁里的操纵杆,带着全身重量狠狠往下一压。
“轰——!”头顶岩层跟着猛地一震。
一道包着圣银皮、外头又糊满湿黏土的沉重闸门,顺着石槽轰然砸落。
前两环通往这里的交通暗道,就这么被彻底截死。
门后立刻传来沉闷的扑撞声。
那群东西还在外头发疯,爪子即使圣银不断腐蚀还是不肯罢休,撞得整面闸门都在微微发颤。
可那层声音终究还是被隔住了,传进来的只剩模模糊糊的低响。
“往后跑!撤进安全区!”
命令顺着狭窄甬道一路往后传。
刚刚还在血泊里打滚厮杀的战士们,此刻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踩着通道底部冰冷的积水继续狂奔。
脚步声、喘息声、滤毒罐里粗重的呼吸声挤满了整条甬道。
…………
沉重的气密闸门“轰”地砸下,活人的气息被硬生生截在了门后。
十几头坠骨兽和裂喉幼种伏在泥地上,利爪烦躁地刮过那层圣银皮。
“吱啦……吱啦……”
直到血腥味顺着风一阵阵往这边卷,勾得这群被红月掏空脑子的畸变体喉咙里不停滚出低鸣。
它们踩着残肢断骨继续往前涌,像一股发黑的浊流,一头扎进了第三环那道看起来空空荡荡的战壕。
“砰!砰!砰!”
几百斤重的身躯接连砸落,沟底冻土被撞得层层塌陷。
尖爪疯狂往泥层里刨,试图挖出下面藏着的活物。
紧接着,一连串脆响在沟底炸开。
“咔嚓!咔嚓——”
埋在浅土层下的脆壳陶罐,被它们一脚接一脚踩碎了。
陶罐里装着的,是维克托和工坊学徒们提前灌进去的废料。
废弃的次级圣水残液,混着从腐鼠腺体里强压出来的酸液,顺着破碎陶片一股脑泼进沟底。
两种东西一碰上,整条战壕立刻沸腾。
“嗤——!”
大量惨绿色浓烟猛地翻了上来,转眼就把第三环整段壕沟吞没。
那股味道又冲又怪,圣水残渣的刺鼻味和酸液腐臭味绞在一起,一钻进鼻腔,就像有烧红的针往脑子里扎。
最先乱的是坠骨兽。
它们本就靠嗅觉扑猎,毒烟一卷上来,眼球表面立刻蒙上一层死灰色浊膜。
几十头怪物在沟里疯狂翻滚,利爪乱抓,骨刺“噗噗”地捅进自己肚皮和大腿,转眼就把黑血和内脏拖了一地。
裂喉幼种更惨,这群东西个头小,感官也丰富。
毒烟一灌进去,它们立刻疯了,在沟底乱窜乱弹。
“啪!啪!”一团团黑影撞上泥壁、撞上尸体、又撞上同类,满口环形利齿逮住什么咬什么,直接撕进同类的喉咙和脸颊。
黑血、酸液、碎肉,一股脑溅得到处都是。
整条战壕一下乱成了一锅滚开的毒肉泥。
几头体格更大、硬扛过第一波毒烟的高阶变种还想往外爬。
它们四爪死死抠进沟壁,带着满身黑血和酸液,贴着泥坡往上拱,眼看就要翻出边缘。
“噗!噗!噗!”
就在这时,一根根暗褐色粗藤猛地从泥缝里窜出来,快得像一连串抽出去的鞭影。
那是希恩让工坊和种植棚一起研究出来的活体荆棘,平时蜷在土里不动,一闻到毒烟和血腥味,立刻疯长。
藤身上的倒刺“刷”地一炸,缠上那些正往外爬的魔物四肢,一圈圈往里勒。
几头高阶变种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这些活藤当场拖住,重重拽了回去。
“咔……咔咔……”
骨头、藤刺和血肉一起摩擦,发出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变种疯狂挣扎,筋肉绷得快要裂开,泥坡都被刨出一道道深沟。
可荆棘缠得更紧了,藤身表皮下那些鼓胀的脉络飞快起伏,末端裂开一排细孔,对着魔物的脸和喉咙猛地喷出一股股高压酸液。
“嗤啦——!”
白烟贴着皮肉炸开,几头怪物的脸当场被腐掉一层,惨叫声在毒雾里撕得又尖又乱。
毒雾和活体荆棘同时发作,第三环战壕烂成了一锅翻滚的毒泥。
坠骨兽和裂喉幼种在惨绿色酸烟里一下乱了套,眼球被灼得发白,贴着沟底疯狂翻滚抓挠。
利爪扫过同类皮肉,成片血肉当场被扯了下来。
几头坠骨兽被活藤缠住后腿,还在拼命挣扎,结果连着旁边几只幼种一起拖进了更深的毒雾里。
冲进第三环的数百头坠骨兽和裂喉幼种,到这时候已经有大半失了方向。
第73章 胜利逻辑
就在这片混乱翻到最凶的时候,指挥塔上的灯号忽然变了。
两道急促的红光穿透风雪。
命令顺着黄铜传声管和挥舞的令旗一路压到内墙高处的隐蔽工事。
那是悬在战壕正上方的高位暗堡。
“嗤——轰!”
数十台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同时爆出刺耳尖啸。
蒸汽阀门齐齐掀开,大股高压白汽从暗堡射击孔里狂喷而出,转眼吞掉了半面城墙。
机括在气缸猛推下疯狂往复,十五发一组的破甲重箭照着下方那条挤满魔物的深沟就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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