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门口那两个小太监扬了扬下巴: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胜在心意。”
“多谢曹公公。”
曹瑛摆了摆手。
然后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已经落在了程来运脸上,不再移开:
“第二件,是监国司指挥使的位置。”
程来运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他将茶盏放回案上,抬起头,迎上曹瑛的目光。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意,没有说话。
等着曹瑛继续往下说。
“张相在朝堂上保举你,这事咱家知道。”
曹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不紧不慢:
“张相说你办案得力、推行新政有功,这些咱家都认。”
“但指挥使这个位置——程巡察使,咱家说句实话。”
“按太祖定下的规矩,非三品不可任。你是四品。这道门槛,你跨不过去。”
程来运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等他把话说完。
曹瑛见他不动声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目光里的审视也愈发不加掩饰。
“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十几年,又去北境待了五年。”
“论办案、论推行新政,咱家不如你。”
“但论替陛下守好监国司这把刀——咱家比你合适。”
“你是张相的人,咱家是陛下的人。”
“张相想让监国司走新政的路,陛下想让监国司更听朝廷的话。”
“这两条路,说白了,是指挥使到底该听谁的。”
“程巡察使,你是聪明人,咱家不跟你绕弯子。”
曹瑛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直视程来运的眼睛,声音压得不高,却沉甸甸的:
“监国司是陛下的监国司。”
“陛下让咱家来坐这个位置,咱家就来坐。”
“陛下不想让你染指,你最好就别染指。”
言至此处,曹瑛的语气变的锋利起来:
“咱家今天来,不是跟你打擂台的,是跟你交个底——往后咱家坐了指挥使,你还是巡察使,新政该推照样推,案子该查照样查。”
“只要你不跟陛下对着干,咱家不会为难你。”
说完,他便淡漠的盯着程来运。
来运堂有些寂静。
过了些许时间后。
“曹公公。”程来运终于开口了。
语气依旧是不急不慢的调子,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偏厅里:
“公公方才说,监国司是陛下的监国司。”
“这句话,程某不敢苟同。”
曹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监国司从太祖立国那天起,就不是哪个人的私器。”
“它是督察百官、巡视天下的公器,是替百姓守住最后一道公道的门槛。”
“陛下是天子,监国司是朝廷的监国司,更是天下百姓的监国司。”
“程某在长乐县蹲了五个月田埂,亲眼看着新政让那些被丁税压了半辈子的百姓吃上了饱饭。”
“程某手里这个指挥使的位置,不是为了跟陛下对着干,是为了让新政落地之后,天下百姓能少交几两银子、多吃几口饱饭。”
“这是程某的本分,也是监国司该守的本分。”
他看着曹瑛的眼睛,语气淡漠,每一个字都似一柄利剑,寸毫不让。
曹瑛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程来运,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敲击。
“还有一点,曹公公说错了。”
“曹公公是陛下的人,替陛下守好监国司是公公的本分。”
“但程某却不是张相的人,而是是大远朝的臣子!”
“替天下百姓守好新政,是程某的本分。”
“既然各为其主——那就各凭本事。”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曹瑛看着程来运,程来运也看着曹瑛。
两个人对视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退让。
然后曹瑛忽然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将腰间那块古玉扶正。
“程巡察使,你的本分咱家记下了。”
“咱家的本分,你也记着。”
“既然你不打算退——那就别怪咱家不客气。告辞。”
程来运起身相送,一路送到监国司大门口。
曹瑛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
程来运从监国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曹瑛的马车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但方才偏厅里那番交锋还在他脑子里转着。
他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凉风,把胸腔里那股浊气缓缓吐出去,然后整了整衣襟,迈步朝永宁街的方向走去。
推开程府的大门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笼。
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只倒扣的茶盏,桌边却没有坐人。
正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道身影。
一道端坐如松,一道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低头写着什么。
程来运走近了,便听见许佳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调子:
“师父,这道铭纹我已经画了七遍了,手都酸了,能不能明天再练?”
紧接着是徐妙真温温柔柔的嗓音,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高姊姊教你练刀,你站了三天马步就叫苦。”
“为师教你铭纹,你画了七遍就想偷懒。佳音,修行这种事,没有捷径可走。”
程来运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许佳音正伏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铭纹笔,面前摊着一张画了大半的铭纹图纸,纸上已经叠了好几层修改的痕迹。
徐妙真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程来运没有推门进去,只是伸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徐妙真抬起头,隔着窗户看见是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许佳音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手里的铭纹笔差点搁下。
但瞥了一眼旁边的徐妙真,又老老实实把笔攥紧了,只是朝他挤了挤眼睛,算是打过招呼。
程来运笑了一下,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继续,然后转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老槐树下,高鹤芸正坐在石凳上擦刀。
她今日已经下了值,换了一身月白的家常劲装,长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那柄北境长刀搁在她膝上,刀身已经被擦得锃亮,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程来运一眼,目光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只是擦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衙门里出事了?”
程来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茶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宫里来了个太监,叫曹瑛。”
“司礼监秉笔,三品武修,陛下的人。今天来监国司,跟我聊了聊指挥使的事。”
高鹤芸擦刀的手停住了:
“曹瑛……五年前,我回北境过一躺。”
“见过他一面。”
“他名义上是协同祖父镇守边境,实际上是替陛下盯着北境军的调动。”
“这个人修为不弱,心性也稳,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她顿了顿,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指挥使的位置陛下想让他坐,让我别染指。”
高鹤芸把刀插回鞘里,动作干脆利落。
她抬起眼看着程来运,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北境特有的直接与冷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当面回绝了。”
“我说,监国司是天下百姓的监国司,不是哪个人的私器。”
“指挥使的位置,我程来运要定了——不是为了跟陛下对着干,是为了让新政落地之后,天下百姓能多吃几口饱饭。”
“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高鹤芸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程来运笑了。
他就知道她会说这个字。
他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放下。
然后往前欠了欠身子,声音放轻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在高鹤芸面前才会流露的认真:
“鹤芸,今晚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墨门四品我已经稳固了,但武道修为还卡在五品巅峰。”
“今天我想问你要的是五品升四品的法门。”
高鹤芸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看着程来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像是在训一个新兵。
“武道五品升四品,和你墨门的四品不一样。”
“墨门修的是神魄,武道修的是意——五品凝意,四品化意为域。”
“你想要法门,先让我看看你的武道根基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你只是五品初境,拿着四品法门强行突破,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这绝不是可以取巧的事。”
程来运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