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摸了摸肚子,嘿嘿一笑:
“还真有点。”
那妇人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塞到他手里。
旁边的大爷递过来一壶水。
还有个小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程来运一手馒头一手苹果,嘴里还叼着水壶,狼狈得不行。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但都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很亮,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他啃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甜。
他咬了一大口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灌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囚衣上。
他三两口把馒头塞完,把苹果核往袖子里一藏,拍拍手,冲众人抱了抱拳。
“都回去吧,”他笑嘻嘻地说:
“别在这儿跪着了,跪坏了身子,我赔不起。”
人群里又笑了。
有人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大步朝街上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
“那苹果挺甜的。”
然后他转过身,在阳光里,走得飞快。
背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条泥鳅。
有人想追上去,追了两步就放弃了——那速度,跟兔子似的。
程来运拐进一条巷子,靠着墙,大口喘气。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苹果核,看了一眼,又咬了一口,什么都没咬到。
他咂了咂嘴,把苹果核扔进墙角的垃圾堆里。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那朵云。那朵云胖乎乎的,像只狗,又像个馒头。
“还行,”他自言自语:
“活着挺好。”
……
监国司。
后堂。
程来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告诉他,张相要见他,他就来了……
“进来。”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不重,却像石头扔进深水里,闷闷地沉下去。
他推门进去。
张临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没有抬头。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儒袍,洗得发白,袖口那道细不可见的补痕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温润的玉,不急不躁。
程来运面色肃穆,行了一礼:
“张相。”
张临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极黑极深,看不见底。
“坐。”
程来运坐下。
手还没放在膝盖上,就听到那边开口了。
“有件案子,需要你去查。”
张临正的声音很平静。
程来运愣了一下:“什么案子?”
“巨像转移案。”
张临正把那卷文书推到他面前:
“韦世光死前说的话,你还记得?”
程来运当然记得。
“他说,转移巨像的不是他。魏冼君不是他,图谋墨门巨像的不是他,残害我五师叔的人不是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的神通,不是身外化身。他,甚至不是神通者。”
张临正点了点头。
“所以,还有一个人。”
“藏在韦世光后面,藏在工部爆炸案后面,藏在巨像转移案后面。”
“你把他找出来。”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一个月。”
程来运愣住了。
一个月?
时间有点紧吧??
他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试探:
“张相,那一个月我要是没查完……怎么办?”
张临正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程来运觉得后背有点凉。
“查不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腰斩弃市。”
???
程来运倒吸了一口凉气。
腰斩。
弃市。
他咽了一口唾沫,觉得脖子有点凉。
他苦着脸,小声嘟囔:
“这有点太苛刻了吧??”
他的面容,瞠目结舌。
张临正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知道害怕呐。”
“你杀韦世光的时候,怎么不是这个表情?”
程来运面色一僵,随后不好意思的挠头:
“当时不是情绪上来了么……”
“这是陛下的意思。”张临正淡漠道:
“你也可以不查。”
呃……
怎么可能不查?!
程来运知道,跑肯定是没用的。
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墨修,在大远朝境内,能跑到哪儿去??
只能硬着头皮把这案子给查了。
他面容上的表情更苦闷了,看着张临正道:
“我一个小小的监察使,查这么大的案子……”
实在是强人所难了吧??
张临正没有接他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随手抛过来。
程来运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
玉佩不大,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两个字:临正。
他的手一抖,差点把玉佩扔出去。
临正。
张临正的贴身玉佩。
他当然知道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监国司的权柄,见玉佩如见张相本人。
啊??
张相这是……这么看重我吗?!!
我丢!!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张临正。
张临正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书,像是刚才只是递过去一杯茶:
“好好,活下来。”
听到这话。
程来运还能有什么说的??
士为知己者死!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站起身,抱拳行礼,声音比方才高了八度:
“属下自当竭尽全力!”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相,那一个月要是查出来了呢?”
张临正没有抬头:“查出来,功过相抵。”
程来运咧嘴一笑:“得嘞!”
他推门出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干劲。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