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完酱,架好铁叉,雷纳托坐回板凳等待,随口问道:
“琪拉,你的老家不就在城外吗?这次过节怎么不回去?”
“回去得走半天,还要麻烦家里做我的饭。”
女贼用玩笑般的语气说:
“村里杂事多,还得跟着干活,不如在这儿蹭吃蹭喝。反正有帅哥大厨给我做饭,哈哈...”
在农村,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从事农业生产,女孩们往往很早就出嫁了。过了适婚年龄还不结婚的,难免招来闲言碎语。
雷纳托不难想象,像琪拉这样二十多岁,在城里独自‘打工’,还时常往家寄钱的女子,在村中会承受多少非议。
这个脸蛋上带有雀斑的棕发女贼,尬笑几声,看向喝汤的珀莉,转而问道:
“你呢,法师?你是哪里的?我看你不像这附近的人,是北方人?”
珀莉将盛好的蔬菜汤递给雷纳托,就在琪拉以为对方不想和她说话时,小法师才开口道:
“我来自斯帕蒂亚。对我来说,这里已经是北方了,琪拉。”
“是吗?我觉得这儿挺靠南的,冬天河水都不结冰...”
“在斯帕蒂亚,冬天是不下雪的。”珀莉打断女贼的话,小口喝着升腾着热气的汤,“即便在最冷的仲冬节,也有不少人去河里洗澡。”
“仲冬节下河洗澡?”琪拉吃惊地张大了嘴,“天哪,这也太...”
“这不算什么,中午出太阳后,河水很暖和。”
“只是雷哈河每到冬季枯水期,水位会下降,中游水流变得湍急,每年都有不少渔船失踪。”
珀莉压低嗓音,忽然变得神秘。
“但还有一种说法,那些消失的渔船不是因为水流倾覆,而是被怪物拖入了河底...”
“哈!雷哈河里哪会有能弄沉渔船的怪物?河水又不深。”琪拉干笑着,“我两年前还去过一次...”
“不,琪拉,和北方不同。南方雷哈河的水量很大,最深处有十几米。”小法师再次打断她,“最重要的是,雷哈河一直延伸,终点汇入风暴海。”
“据说有人曾亲眼目击到过,”小法师的声音压得更低,“在月圆之夜,雷哈河的水流中会出现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银白身影,它们的指尖连着皮膜,身后长着鱼尾。”
“渔民们叫它们为‘海嗣’——传说是在风暴海中溺毙的无辜水手,被深海中的可怖存在转化,失去记忆与心智,一心向不曾感受溺亡痛苦的陆地人复仇...”
烛光将珀莉的身影拉长。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琪拉的心口。
“它们最爱用歌声迷惑,或者装成落水之人吸引船只靠近,然后凿穿船底,将受害者拖入深海,转化为同类。不过海嗣尤其偏爱少女,会用利爪剖开她们的胸膛,活取心脏...”
女贼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喉咙发紧道:
“难道没人去管这些怪物吗?死了那么多人,应该在冒险者工会发布委托...”
噗嗤一声,珀莉绷不住笑了出来。
“喂!你干嘛编这些假故事吓我!”
“哈哈哈...抱歉,抱歉,”小法师笑得肩膀轻颤,“我没完全骗你,但你刚才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
她缓了口气,看着仍然心有余悸、气鼓鼓的女贼。
“风暴海的海嗣是真的,雷哈河的渔民也常这么传言。但仔细想想就知道,这多半是愚人的臆想。”
“入海口离斯帕蒂亚那么远,中间还有瀑布与水坝,海嗣何必千里迢迢洄游到这里,就为抓几个穷渔夫?”
琪拉仍皱着眉,不确定道:
“可那些失踪的渔船怎么解释?万一河里真有什么怪物...”
“怎么可能?这可是内陆河,沿岸有那么多港口城市。”珀莉新坐下,小口喝汤,“唔,连鳄鱼都被杀灭绝了,河道里哪还会有什么怪物。”
“渔船沉了很正常。我见过那些破旧的小舢板,不沉才奇怪。”
珀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雷纳托,开口道:
“雷纳托,讲故事是南方月宴节的传统,你也讲一个吧。”
小法师兴致勃勃,雷纳托不想扫她的兴,只好在心中默默搜寻着记忆。
该讲什么好呢?最好带点北方特色,能满足珀莉的好奇心...
“那我就讲一名八百年前的诺斯人传说吧。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同时身兼四尊邪神选民身份的残暴军阀。他屠戮、征服了无数城市与聚落,也是帝国开国皇帝,博雷亚尔二世一生中遭遇的最强对手...”
“迄今为止,大冰川的诺斯人依然崇敬他,尊称其为——统一者。”
第60章 税务专员
雷纳托倚在窗边,试图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在充满灰尘与墨水气味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没有袭击,也没有争执。出示公文与身份证明后,店长客气地将他们领到三楼库房。此后,便只有税务专员和仓库主管一同核对账目,偶尔叫来记账员询问货物出入库的细节。
雷纳托无事可做。一起来的四名卫兵坐在地上,互相讲着恶俗的笑话,笑得唾沫横飞。
他们的武器和头盔随意堆在桌上,毫无戒备。雷纳托敢说,若是有人雇他来当杀手,只需10秒钟,这群地痞就会在断气前懊悔自己为何没把武器带在身边。
雷纳托和他们没什么可聊的,甚至他连自我介绍都未曾做过。
整理了一下左肩的蓝色肩饰——那是一件单肩短披风,绣着弗里德城的徽记。这是见习治安官的身份标识,如果他能转正,披风就会绣上一圈银线花边。
雷纳托想起新任警备部长佩雷斯·阿特伍德对他的勉励。这位上司对他的谈吐颇为满意,直接通过了面试。
事实上,城市警备部的石堡大厅里冷清得很,许多办事窗口空无一人。就连与他对接的前台小姐,也是昨日才刚上岗的。
“请看这里,根据你提供的上一财年的总账,去年11月15日,贵店从‘豆蔻玫瑰’采购了一批价值100枚金币的香料,这笔款项已计入库存商品科目。”
税务专员翻开另一本装订册,念道:
“但这与银行流水副本对不上。您再看这一笔,11月21日,有一笔115枚金币的支出,收款方同样是‘豆蔻玫瑰’。这多出来的金额...”
说话者正是他的保护对象,劳伦斯·斯特林,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衣着笔挺,不苟言笑。
雷纳托在路上和对方寒暄过几句,只是这位税务专员似乎并无闲聊的兴致,也不需要他帮忙记录或整理报表。
据说,劳伦斯是市政厅从隔壁城市高价聘来的,目前暂住内城区的‘芬芳之语’旅店。
这三天,雷纳托也不得不跟着住进‘芬芳之语’。城市卫兵们可以到点下班回家,而他这位‘见习治安官’却没有空闲时间。根据委托,他必须随时保护专员的人身安全。
幸好住宿费用可以报销,否则每晚1银冠的房费,他可亏大了。
————
送珀莉离开时,雷纳托叮嘱道:
“睡前记得锁好门窗,布下警报术。”
“知道啦,银鹿旅店都住这么久了,还老是念叨。”
“你才要小心,雷纳托。虽然我没在房间里查出魔法陷阱,但你还是得留神...”
小法师仔细检查过‘芬芳之语’的两间客房及周边走廊。雷纳托没有让她留下,毕竟委托上明确要求单人执行,他可不想日后给别人留下攻击他的话柄。
转身回到旅馆,等候在旁的门童主动为他开门,将寒意隔绝在外。
浓郁的花香再次扑面而来,雷纳托抽了抽鼻子,如此自然,不像是香水这种化学制品的气味。
前台的女服务员向他鞠躬,微笑道:
“雷纳托阁下,安全检查完成了吗?”
他以城市警备部的名义带珀莉对旅店进行了检查。按规矩,没有搜查令,治安官是不能对店铺展开搜查行动的,更何况他还只是见习身份。
但权力不就是为了逾越规则的吗?要是所有人都完全按规矩走,他还当什么治安官。
雷纳托将左肩的披风捋平,回应道:
“嗯,暂时没有问题。我要去房间休息了,注意是否有可疑人员进入,如有就立刻向我报告。”
“需要为您介绍本店的娱乐项目吗?”
服务员的话让雷纳托脚步一顿,转身走回前台。
只是有点好奇而已,绝对没别的想法。
“比如?”
“顶层设有公共浴池,东翼是棋牌室与沙龙,您可随意使用。”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男人都懂的笑容,“当然,若您想欣赏音乐,本店恰好有三名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乐师,擅长各地抒情诗,可以陪您饮酒作诗,共同领略音乐的美妙。”
雷纳托忽然觉得有些闷热,想松一松领口,却被板甲护颈挡住。
算了算了,任务要紧。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不必了。请务必谨记,保留近一周的旅客登记名单,警备部可能随时查验。”
雷纳托没有点旅馆里的昂贵餐食,而是选择吃自己在次元袋中自带的食物。
这样既能少花钱,又能省下10铜币的餐补。
附魔盔甲让他的钱包大出血。上千银币的花销,令雷纳托的积蓄再度回到了历史较低水平。
虽说手中还有60多枚银币,享受生活绰绰有余,但雷纳托还是决定继续赚钱。
除了魔法装备与自身实力外,逐渐积累的财富,也是他安全感的重要来源之一。
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头顶的水晶吊灯让雷纳托对‘芬芳之语’的豪华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劳伦斯先生,是我,见习治安官雷纳托。”
房门打开。税务专员并没有换下常服,通过门缝,雷纳托能看到桌上堆满文件,一支钢笔斜搁在羊皮纸旁,显然劳伦斯仍在工作。
仔细一看,雷纳托才发现对方的额头满是皱纹,头发中也夹杂着灰丝。他明明记得劳伦斯还不到四十岁来着,难道公文上的信息有误?
“雷纳托先生,我正在工作,请问有什么事吗?”
“今夜我会在隔壁房间披甲守夜。如果您感到任何不安,或者察觉到危险,请立刻呼唤我,不管是打碎杯子、大声喊叫...任何方式都可以,我会立刻赶来。”
劳伦斯脸上被打扰的不悦神色消散,他点头回应道:
“感谢您的恪尽职守。也请注意休息,明日还有税务工作需要完成。”
“那是自然。”
雷纳托回到自己的房间,四柱床挂着帐幔,镀银烛台在桌面投下暖光。
时间还早,他无聊地坐在柔软的床沿,默默梳理近况。
以警备部眼下的人手来看,担任治安官应该是十拿九稳。
警备部部长姓阿特伍德,四舍五入,雷纳托如今也算在阿特伍德男爵手下办事,和半精灵一样了。
就是不知道莱拉丝那边情况如何,4000点经验的任务到底还能不能完成...
自从在橡木街七号的任务后,雷纳托再也没听到与竖琴手相关的消息。看来他的猜测没错,那群疯子并非冲他而来。
但有竖琴手在城中活动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吓人了。
他不明白这个组织是如何运作的,能让一群掌握魔法的密探不要命的千里追杀目标。
可雷纳托不想再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被撵得东躲西藏了。他好不容易熟悉了这座城市,好不容易升到三阶冒险者,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赚钱的门路,结识了这么多人...
他要带着珀莉在此定居,他要睡上天鹅绒的被褥,吃上沾满香料的肉食,他要获得这群落后的伊瑞尔人的尊重...
雷纳托要超凡的力量,过上‘人’的生活,而非像中世纪‘乞丐’般苟活。
如果有人阻止他,那...
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雷纳托的感知与万物连结,进入了冥想状态。
第61章 查账
“硬币回廊”的财务办公室内,雷纳托守在门口警戒。
深红色的丝绒窗帘紧闭,没有阳光透入,室内全靠琥珀色的魔法壁灯照明。
赌场的财务总监正和税务专员并肩坐在红木办公桌前,一页页核对账目。
四名随行的城市卫兵只在岗位上坚持了一个小时,便迫不及待地溜下楼,去接受工作人员的‘热情招待’。
三天中的最后一天,仅仅是待在专员身边这样的小事,这群卫兵都做不到。
这已不能用喜欢偷懒解释了。雷纳托甚至怀疑,他们是否患有某种生理缺陷,没办法专注一件事太久。
“听说你还是个三阶冒险者?你肯定是外地来的。像你这种水平的剑士,如果是弗里德城本地人,绝不可能默默无名。”
对面主动搭话的佣兵名叫布兰登,似乎是财务总监的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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