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托正要小松一口气,一道陌生的嗓音却突然自房间的角落响起,将克劳苏拉的传音屏蔽在无形的屏障之外。
“啧啧啧,多么奇妙的组合。一头没有灵魂的血肉魔像,一名身处黑暗之中的冒险贵族,却意外卷入这诸神争斗的漩涡中苦苦求索,只为了一线生机...”
雷纳托循声转头。房间西北角的单人沙发椅上不知何时坐着一名中年贵族,褐色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眉骨与颧骨的棱角分明,面容英俊。
这人是什么时候坐到这里的?
对方身着剪裁得体的暗色礼服,领口别着附魔的金色领针,袖口的暗纹在壁炉火光中闪烁不定。
此人既不像暴发户那般挂满珠宝的庸俗,又从每一处细节中流露出价值不菲的奢靡。
他的嗓音充满磁性,如同从话剧中直接走出来的旁白者,目光凝视着雷纳托的黑色瞳孔,继续以诗歌般抑扬顿挫的语调吟咏道:
“这是一条救赎之道,还是一条诅咒之路?很难说,因为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毕竟即使是诸神,也无法尽数看清每个灵魂的命运,不是吗?”
这番故弄玄虚的开场白,配上突兀诡异的环境布置,让雷纳托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最高点。
他握紧‘缄默女士’,唤起身周的暗影能量,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然而雷纳托随即发现了一个令他更加不安的事实。他没有从身周的暗影中感受到任何情绪反馈,无论是杀意、恐惧、愤怒、轻蔑还是贪婪。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要么是对方身上套有能够屏蔽暗影感知的法术,要么对方就是像武技长那般强大的战士,能够凭借自身的意志与技艺将所有外溢的情绪压制到近乎虚无...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能说明一点,面前的这位中年贵族拥有不凡的力量。
中年贵族没有等待雷纳托的回答,他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叠搭在膝盖上,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雷纳托·德·费尔南多,多么饱含希冀的姓名啊。但即使是我,也不是每天都能遇见像您这样罄竹难书的恶人呢。今日的会面,还真是我的荣幸。”
雷纳托忽略了对方意有所指的措辞,自从进入半位面以来,他又没有刻意掩饰过自己的姓名,被提前知晓并不奇怪。
剑士没有动摇,仍然保持着戒备,将剑尖微微下调到一个既能防守又便于突刺的角度,用生冷的语气打断道:
“你是谁?带我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容我自我介绍一番,我是莫洛克。”
中年贵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礼服前襟的褶皱,扫视着房间中那些精致的陈设,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才像是能谈话的地方。嘈杂纷乱的大厅有损你我二人的体面,这种安静私密的环境才更适合进行有价值的交流...”
“收起你的恶趣味吧,这里没人想要欣赏你浮夸的表演。”
雷纳托毫不客气地掐断了贵族的话。他和克劳苏拉的时间紧迫,两人可没兴趣陪一名陌生人玩游戏。
“莫洛克,你派你的邪魔仆从强行‘邀请’我们过来,究竟想要什么?”
身后的克劳苏拉沉默了片刻,竖瞳亮起灵能之光,紧盯着莫洛克,忽然瞳孔收缩。
她猛地拉住雷纳托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许多,这一次她没有使用灵能传音,而是直接张开嘴,语速急促地低声提醒:
“雷纳托,对方是一名巴特祖魔鬼!小心...”
面前的中年贵族似乎无视了夺心魔的言语,莫洛克笑了两声,挑了挑眉,继续着与雷纳托之间的话题,语气依旧道:
“你不喜欢这一套?那好,我自然不能让贵客失望。”
话音落下,一道殷红的魔法火柱自他周身地面升腾而起,烈焰裹住了他的全身,灼热的气浪向外汹涌。
雷纳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克劳苏拉护在身后。火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半秒钟便骤然消散。
火焰散去后,出现在原处的已然是一名截然不同的人形生物。
殷红色的皮肤紧绷在骨骼分明的面孔上,漆黑的巩膜包围着一对亮黄色的竖瞳,瞳孔深处隐约有暗火流动。一对巨大的骨质蝠翼从背后展开,翼膜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坚硬鳞片,随即缓慢收拢贴回脊背两侧。
莫洛克身上那套剪裁得体的礼服随着形体的变化自动调整了结构与尺寸,依旧十分贴合地包裹着这副非人的身躯,连领口的金针都没有偏移分毫。尖锐的骨爪从指尖延伸而出,在壁炉火光中折射出暗沉的光泽。
“有什么能好过一名你不认识的魔鬼呢?”莫洛克左手叉腰,右手扶在下巴上,锐利的骨爪轻轻敲击着自己的下巴,自问自答道,“当然是一名你认识的魔鬼了。”
他张开双臂,骨爪五指摊开,嘴角挂着一抹含而不露的笑意,视线锁定在雷纳托紧绷的面孔上。
“我是你的朋友吗?兴许如此;我是你的敌人吗?未为不可;我是你的救星吗?毋庸置疑。”
第293章 魔鬼的邀约
莫洛克展开双翼的瞬间,房间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开始震颤。
一条长满骨质硬节的鞭状尾巴从礼服下摆探出,四下抽动,尖端划过空气时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焦痕。
浓烈的硫磺气味迅速充斥了整个空间,呛得人咽喉发紧。
对方并没有显露全部的真身,但仅仅是部分内在的释放,就已经开始扰动现实空间的法则。
与此同时,在雷纳托的视野中,无数哀嚎的苍白灵魂附着在莫洛克的利爪与礼服表面,那些半透明的面孔在布料褶皱中时隐时现,绝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以无声的惨状诉说着违抗魔鬼意志的悲惨下场。
雷纳托下意识地抬起黑剑,剑尖指向高阶魔鬼。不过那些哀嚎的杂音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即逝。
莫洛克压低摊开的手掌,房间内陡然升高的温度随之开始缓缓下降,空气中的硫磺味也逐渐被壁炉的松木香气重新覆盖。
“放松,我的朋友。我是来帮忙的,绝无恶意。”
然而克劳苏拉显然不这么认为。被对方连续屏蔽了两次灵能传音后,女龙裔果断放弃了心灵交流的方式,她将嘴唇贴在雷纳托的耳廓,语速极快地警告道:
“雷纳托,对方是一名深狱炼魔,传奇魔鬼!根据‘图书馆’的记录,深狱炼魔是仅次于大魔鬼之下的最高阶魔鬼,即使单靠肉体力量,它们都可以用利爪与毒牙撕碎一头以身体强度闻名的成年红龙。”
“更何况对方还拥有海量的类法术能力以及魔法装备,在这种近距离内,我们的胜算...”
一道清脆的响指声陡然截断了她的话语。克劳苏拉的嘴唇忽然紧紧闭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龙裔的竖瞳猛然亮起灵能之光,试图与那道封住她言语的法术对抗,却毫无效果。
“好了,多余的讲解到此为止。”
莫洛克瞥了一眼克劳苏拉,眼神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随即转向雷纳托,摊开双手,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
“真是难以想象,雷纳托,你是怎么和这种没有灵魂的肉块建立起信任关系的呢?”
“你对克劳苏拉用了什么法术?立刻解除!”雷纳托比划了一下手中的‘缄默女士’,担心‘否决’符文会先解除夺心魔的变形,暴露两人的情报,于是转头开口威胁道,“她是我的同伴,不是魔像。莫洛克,马上解除你的法术,否则无论你有什么目的,一切免谈!”
“这种异怪毫无价值、不可理解、与宇宙秩序相悖...”莫洛克感慨地摇了摇头,再度打了一个响指,“至少在我眼中,无魂的空壳与血肉魔像无异。”
这次的声响比方才更加清脆。克劳苏拉的嘴唇骤然松开,她弯下腰大口喘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般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看着雷纳托将克劳苏拉保护在身侧,低声询问身体状况时,魔鬼再度补充道:
“相信我,雷纳托。”莫洛克向前迈了半步,骨爪垂在身侧,“我的行为绝无任何恶意,只是想要为文明人之间的交流营造一个安静的氛围,让彼此都不受外物的影响,以便进行更纯粹、更高效的对话...”
“魔鬼,别摆弄你的小伎俩了,这点小小的力量展示威胁不了我们。”
在确认克劳苏拉安然无恙后,雷纳托才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魔鬼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将黑剑的剑尖调低了几分,但手臂仍然保持着随时发力的姿势,试探道:
“况且你的处境也不怎么好,不是吗?”
“哦,何以见得呢?”
“若是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出手,何必派人费力邀请我们进入此地?”雷纳托环视着四周那间装饰精美的房间,最后落回莫洛克的脸上,“我想一位传奇魔鬼,总不会害怕‘永不止息的狂宴’中,那些被契约束缚的星界异怪与精魄吧?”
“有趣的推测,但逻辑链条并不清晰。”莫洛克像是觉得有趣般,用骨爪的尖端轻轻摩挲着下巴,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就像是国王指派贵族、贵族派遣侍从那样,我或许只是不愿脚踏乡下那泥泞肮脏的土地,而非不能...”
“如果你觉得此地恶心,那为何还要在‘艺术回廊’中构建这片空间?”回忆着克劳苏拉给出的信息,雷纳托语气更加笃定,“你甚至为了在半位面中实现类似传送的效果,还专门制作了符文石。”
“准备随时进出这里的工具,这可不像一名厌恶泥腿子的‘贵族’会做的事。”
莫洛克的尾巴微微顿住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闲适的摆动。
“啊,明察秋毫的眼眸,条理清晰的思维。果然,我的判断没有出错,你是一位聪明人,雷纳托。”
“而我喜欢和聪明的灵魂打交道,这样,彼此间就不必浪费太多时间,交易也能快速、顺畅地开始。”
魔鬼扬起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莫洛克·灼心男爵,一名来自于九狱第四层弗莱格索斯的巴特祖贵胄。”
魔鬼停顿了一拍,视线锁定在雷纳托的面孔上,从容道:
“达库尔的选民,雷纳托·德·费尔南多。”莫洛克吟出剑士的底细,嗓音压得很低,“我想我们之间可以进行合作,共同来结束此地扭曲的循环,不是吗?”
第294章 过往之谜
这头名为莫洛克的深狱炼魔实力非常强大。
对方不仅可以轻松屏蔽灵能传音,还能举手间让克劳苏拉彻底沉默,更有甚者,他竟能一眼看穿覆盖在夺心魔体表的灵能幻象,准确无误地察觉出雷纳托神眷者的身份。
种种迹象摆在面前,哪怕雷纳托对异界力量体系的了解再浅薄,也能清晰地意识到双方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就是传奇魔鬼的实力吗?
“说实话,你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有理智的达库尔神眷者。”莫洛克上下扫视着雷纳托,瞳孔中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啧啧称奇道,“原来像祂那般超然物外的亘古存在,也会有目的地擢升神选者吗?祂下达的神谕是什么?方便透露吗?”
雷纳托没有回答。双方的实力差距极大,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肯定。
莫洛克一定是受到了某种限制,无法亲自行动,才不得不和自己这名外来的凡人展开谈判。
毕竟设身处地想一想,雷纳托自己可不会和一只蝼蚁浪费那么多口舌和时间。
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他们请进这间私人会客厅,本身就说明魔鬼无法用暴力达成目的。
在伊瑞尔,魔鬼的名头太过响亮。即使像雷纳托这种对异界知识了解不算精深的冒险者,也能从诸多宗教典籍与吟游诗人的传唱诗篇中,耳熟能详地知道那些以契约收割灵魂、诱人堕落的经典伎俩。
每一位魔鬼都是言辞与逻辑的大师,每一份协议中都埋藏着足以让签署者万劫不复的陷阱。所以雷纳托不打算让自己成为又一个被写进歌谣里的反面教材。
“我事先声明一下,莫洛克。”眼见双方都不打算动手,雷纳托将剑尖垂下,“我不会和你签订任何形式的契约,所有口头上的约定皆出自彼此的自愿原则。”
“我知晓魔鬼的手段以及目的,绝不会将灵魂交予你的手上。如果你打算用任何形式的书面协议或魔法誓约来绑定我,那就免开尊口。”
高大的魔鬼听完这番话,忽然浮夸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中回荡,连壁炉中的火焰都被震得跳动了几下。
就在雷纳托皱眉思索着自己刚才的话语中有什么值得如此反应之处时,莫洛克已经止住了笑声,他做作地抬起右手拂过胸口礼服的前襟,嘴角仍残留着未消的笑意,语气却转为诚恳:
“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想要收割你的灵魂呢?”
魔鬼向前倾了倾身体,骨爪交叠在胸前。
“邪神选民的灵魂...或许各位巴特祖公爵以及九狱各层的魔鬼大公们会对你的灵魂归属产生些许想法,但在下目前就不打算自不量力,从达库尔手中争夺祂的眷者了。”
雷纳托侧过头,用询问的目光向身旁的女龙裔示意,想要确认魔鬼言语中的真伪。
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雷纳托心中有数,继续追问道:
“莫洛克,既然不是为了灵魂,那你强行拉我们过来,究竟想要什么?不要再用那些话剧台词般的修辞来浪费时间了。”
莫洛克闻言,右臂优雅地向一侧伸展,骨爪五指摊开,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解释道:
“一名狂妄的凡人法师失败了,而作为合伙人的我,也不得不自己想办法止损。”
“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作为交换,我会帮你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半位面,如何?”
————
在莫洛克翻来覆去、夹杂大量谜语与修饰的叙述中,雷纳托逐渐拼凑出高阶魔鬼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千年前,作为地狱男爵的莫洛克,在一次偶然的跨位面魔法实验中结识了尚未踏上传奇之路的法师‘纯白’。
法师们为了获取禁忌知识与进行高危实验,总是不可避免地要与各种奇形怪状的异界存在打交道,这是伊瑞尔魔法界的常态。
自然而然地,莫洛克与‘纯白’开展了多次合作。一来一回之下,这名并非由凡人灵魂晋升,而是在九狱中经历了无数岁月,亲身参与过多次血战的原生魔鬼,对这名短短几十年间便飞速崛起的凡人法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莫洛克亲眼看着‘纯白’在数十年弹指般的时光中,从一名初窥门径的六环法师成长为足以撼动现实法则的传奇施法者。
无数奇迹在法师的手中完成,许多在莫洛克漫长的地狱生涯中都难得一见的魔法造诣,被这名凡人一一实现。
所以等到某一天,传奇法师的通讯跨越位面屏障再度联系上莫洛克,并将自己那个疯狂的计划全盘托出时,魔鬼仅仅犹豫了片刻,便决定加入进来。
‘纯白’的目标不是什么人间王权,不是某个敌对法师塔的覆灭。法师盯上的是不朽的神性,一尊于物质界地下深处沉睡的古老泰坦,巨人始祖安南的第五个儿子,司寇雷乌斯的无名神嗣。
那是一位从世界诞生之初便沉眠于岩层之下的半神泰坦,凡间的一切魔法理论都不足以描述祂的力量层级。
听着对方的讲述,雷纳托猛地想起了自己在此前旅途中到达过的那座水晶形成的奇异洞窟,那里的水晶性质与莫洛克此刻描述的‘神嗣摇篮’完全吻合。
看来崔丝特娜与巴林当初关于那座洞窟形成的争论,最终还是以老矮人的猜想胜出了。
“凡人,多么矛盾的词汇。”
莫洛克目光有些飘远,音调里混着感慨与惋惜。
“他们时而极度脆弱,一生平庸,深渊中吹拂的酸风就足以将其腐蚀成白骨;他们时而潜力无限,天赋绝伦,天界外与世界同样古老的神嗣也会沦为其野心下的猎物。”
“我活过了地狱中无数场血战,见识过太多位面的兴衰,却依然会在每一名凡人法师身上看到令我惊讶的东西。”
“但很可惜,即使是‘纯白’,也挣脱不出法师的本性。”魔鬼的骨爪稍稍收拢,发出清脆的骨节咔嗒声,“最后,法师天生的狂妄掩盖了智慧,盲信也遮蔽了我的双眼。”
“我们明明已经握住了成功的边缘,却因为那一步过度的贪念,将一切推入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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