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法达眨了眨眼睛,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胸前的衣领,眉心拧成一团。
法师的目光从雷纳托脸上移开,落在两侧墙壁与损毁的魔法器具上,整个人透出一种明显的困惑和茫然。
“我也不好说是不是记忆,”思考了一会儿,少年最终回答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只是一些似曾相识的片段,很零碎,但每一段都让我感觉很熟悉,就好像我以前确实经历过那些场景一样...”
拉法达说着,转过身去,灰蒙蒙的瞳孔里氤氲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抬头扫视着这片衰败的空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细节。
“这里的每一寸砖石,每一层的房间,附着的每一道魔法纹路,都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就好像...我来过这座高塔无数遍似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似乎被这句话的荒谬程度惊到了,连忙收口。
“但这可是殿下的高塔,我怎么可能进来闲逛呢?”拉法达有些尴尬地挠着头顶的白发,干笑道,“真是不可思议,要是让我的那些同僚知晓了这事,估计肯定以为我疯掉了。哈哈...”
少年说完干笑了一阵,却发现雷纳托和克劳苏拉两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拉法达不由得咳嗽了一声,表情努力严肃起来,像是要为自己这番奇怪的说辞找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是‘纯白’殿下现在陷入了什么麻烦,在意识到我想要进入高塔时,才用这种隐晦的信息传输方式,帮助我们抵达塔顶...”
越说越快,法师像是说服了自己般,以拳砸掌,语气兴奋地确认道:
“没错!肯定是这样,所以我的脑海中才会忽然冒出这些记忆外的片段,法师塔的入口才会被我一碰就轻松打开,一切都说得通了!”
雷纳托眯起了眼,没有接话,只是摩挲着‘缄默女士’的剑柄。
‘纯白’还活着吗?还是说他本来就没死干净,这便是他预留的后手...
纷乱的思绪在雷纳托脑中盘旋了片刻,但最终被他一一压了下去。
无论真相是什么,至少目前来看,拉法达对法师塔内部构造的熟悉程度是真实的,三人不必像无头苍蝇般在层层楼阁中乱撞了。
“先前进吧,拉法达。”
雷纳托主动结束了这场没有结果的谈话,侧过身,朝着那扇刚刚被白发少年‘修’好的魔法门处抬了抬下巴。
“你来带路。不管真相如何,等到了塔顶,一切自然都会水落石出的。”
第287章 狂风呼啸
雷纳托紧贴着身侧冰冷的白色塔墙,左手手指按在‘蛛行指环’的戒面上,做好了随时激活‘蛛行术’的准备。
他脚下的台阶近乎透明,就像是一层淡淡的光幕,每踏出一步都能隐约看到下方数百米处翻涌的黑暗,宛如深渊。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盔甲上的披风猎猎作响,在高空中不得不用力压低重心才能保持平衡。
出发之初,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探寻拉法达本人身上,以及对方口中提到的‘艺术回廊’和‘守备室’究竟是什么。
雷纳托一直在追问那些区域里可能存在的威胁和难以应对的陷阱,拉法达的回答倒也详尽,除了他确实不清楚的外,基本一一作了说明。
他当时还暗自庆幸,幸亏身旁跟着这名白发少年,不必硬着头皮一层层盲目摸索。虽然白塔看起来破败不堪,但谁知道这么大座的法师塔中,还有没有仍在运转的古老防护机关与致命魔法?
可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让他忽略了少年规划路线的起始环节。直到推开那扇被修复的魔法门,踏出门槛的瞬间,雷纳托才猛然意识到,“绕行到白塔外部”,这句听起来轻描淡写的计划,实际执行起来到底有多么超出常理。
三人此刻正行走在白塔外壁之上。没有走廊,没有栅栏,甚至连一道象征性的扶手都没有,他们脚下的容身之处仅仅是一道道由法术凝结而成的透明窄阶。
雷纳托的位置距离地面至少上百米,狂风裹挟着浓稠的负能量在身周翻涌,稍有不慎踏空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危险不仅来自于毫无保护措施的高空行走,若单纯走在一条不到两人宽的台阶上,即使身处高空,雷纳托倒也不至于感到如此困难。
他经历过无数险恶的地形,无论是幻影之森中危机四伏的迷雾小径,还是幽暗地域中死亡遍布、如迷宫般互相连接的脆弱洞窟,其危险程度都远超在高塔外行走。
可真正的问题在于环境。远方,漆黑的云层笼罩着周围的一切,那些由海量负能量聚集而天然形成的云雾厚重得近乎实体,不断吹打着白塔外侧摇摇欲坠的结界。
能见度被压制到只有身前十几米,令雷纳托的视野极度受限,完全看不到塔底的城市,也看不到塔顶的距离,抬头与低头的角度里全是翻腾的黑暗。
在这宛如永夜的环境下,雷纳托能从身侧如影随形的暗影中,感受到这股巨量负能量中对生者根深蒂固的庞大恶念。
那些负能量像是拥有模糊的自我意识般,不断向结界汹涌而来,每一次风势加重,结界表面就会亮起一阵明灭不定的符文光芒,发出的声响如同金属在重压下的呻吟。
死亡之风在耳畔呼啸。雷纳托毫不怀疑,即使没有操控者在背后刻意驱使,若无白塔本体残存的这层结界庇护,这些负能量自带的魔法特性也足以瞬间杀死一般的生灵。
最令他疑惑的是,明明从尼特尔王城向上仰望时,这座高耸的法师塔堪称魔法世界的奇观,塔身洁白无瑕,表面遍布着流转的魔法符文,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优雅与秩序。
可如今真正行走在塔身外侧的墙壁上,雷纳托却完全感受不出这座白塔的‘优美’。
相反,他对塔墙表面那些闪烁不定、时而黯淡时而骤亮的残破符文唯有忐忑,生怕它突然失效,让自己与同伴一同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正思忖间,一缕呼啸着的刺骨寒风穿过白塔外的结界孔洞,像冰冷的刀刃般扎进雷纳托的甲胄缝隙。
狂风并非普通的气流,其中裹挟的负能量浓度极高,杀伤效果堪比低阶法术,令剑士的整个后背泛起一阵冷意,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不过这些负能量的侵蚀还不至于让他这名体质强悍的战士受到实质性的伤害。雷纳托不需要像身后的克劳苏拉那样,被迫撑起灵能护盾艰难前行。
女龙裔身周那道半透明的护盾表面不断闪烁着细碎的亮光,不断在死亡之风的侵蚀下发出滋滋声。
显然这片区域的魔法环境,对于夺心魔这种天生的施法种族来说,也称得上是十分恶劣,克劳苏拉甚至都无法维持灵能浮空,只得和雷纳托一样,靠脚前进。
此刻表现最轻松的反而是看起来最脆弱的拉法达。白发少年走在最前面,神情专注,他举起右手,掌心亮起的白光驱散了前方奔涌的黑暗,一节节光幕形成的阶梯自他脚下不断延伸出去,步伐快速地向着塔顶走去。
女龙裔一言未发,塔外这般神异的景象似乎再度震撼了夺心魔。雷纳托能理解,作为施法者的克劳苏拉自从进入这片半位面以来,已经见识到了太多彻底超越常理的情况。
从整座半位面的生死转化,到拉法达随手修复传奇级别的魔法门,再到此刻法师塔外的末日景象...每一件事都在撕扯她原本稳固的认知框架。
克劳苏拉肯定难以消化这些场景,不过雷纳托这名战士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思考负担。
在最初的震撼过去之后,他迅速接受了眼前的现实,没让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在心底盘桓太久,而是选择不懂就问。
雷纳托顶着愈发强烈的狂风,向前紧赶几步,凑近拉法达的身后,提高了嗓音大声问道:
“拉法达,塔外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这是专门设计的障眼法,还是法师塔和尼特尔王城根本不在一处空间里?”
少年闻声后稍稍放慢了脚步,等身后的两人赶上与自己并排。他侧过身来,灰眸中浮动着追忆的神色,目光落在远方翻卷的黑云上,像是在那混沌之中辨认着什么。
拉法达开口时的声音不高,却奇怪地穿透了风声,字字清晰:
“不,纯白之塔就建立在王宫之上,只是塔底的部分区域通过空间法术进行了隐匿,我们并没有进行位面转移...”
“纯白之塔?这是这座法师塔的名字?”
雷纳托眉头一皱,同时侧身朝着克劳苏拉伸出左臂,一把将身形有些摇晃的女龙裔拉到身旁。
宽厚的肩甲替对方挡去了部分强风,克劳苏拉没有推拒,沉默地靠了过来,护盾上的滋滋声顿时减弱了不少。
再拉了一把走路有些艰难的女龙裔后,雷纳托继续追问道:
“你又想起了什么?我们脚下的这些透明光阶又是怎么回事?是你做的吗?”
拉法达低头看了看脚下延伸而出的光幕阶梯,摇了摇头:
“我只是重新修复了高塔本身原有的功能。这些阶梯原本就是法师塔设计的应急逃生通道,由纯粹的力场构成,无法被常规的‘解除魔法’破解。”
“万一因某些未知原因导致纯白之塔发生空间结构不稳定或部分法术失效等状况,塔内的学徒还可以通过这条通道离开高塔,不至于被困死在内部...”
说到这里,少年的那双向来透着温和与天真的灰眸忽然阴郁下来。拉法达止住话语,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雷纳托正打算再追问一句,少年却抢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成熟感。
“雷纳托,我知道你很困惑,心中满是未知与疑问,想要知晓每一个细节背后的答案。但事实上,我比你还要迷茫。”
“无数零碎的画面充斥在我的脑海里,扰乱着思绪,让我仿佛行走在一场醒不来的梦中,完全分不清那些浮现出来的片段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还是我自己凭空捏造的幻觉...”
白发少年说着,伸出空着的左手,白光笼罩的指尖向前探了探,像是想要抓住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随即他猛然惊醒般将手缩了回来,用力攥紧在胸前。
拉法达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又缓缓吐出。
“诸位,请再坚持一下。”拉法达重新转过身,继续向高塔上方迈步,白光在他的前方再次延伸出去,为三人铺出新的道路,“‘艺术回廊’就在前方不远处。只要穿越了那片区域,我们距离塔顶就只剩一步之遥了。”
第288章 艺术回廊
雷纳托用肩膀抵住那扇厚重的门扉,锈蚀的合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板缓缓向内侧滑开。
塔外呼啸的死亡之风瞬间被隔绝在身后,三人终于重新踏入了室内空间。
面前是一段笔直的走廊,没有任何魔法照明。不过黑暗没能阻挡雷纳托的视野,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这片昏暗,一眼便能望到走廊的尽头。
此地的衰败程度与下方几层并无不同,墙壁上的漆面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一块块灰败的石坯,裂缝和破口遍布其上。
但唯独走廊尽头那扇大门保存得异常完整,木制门扉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花纹,深棕色的漆面打底,其上以金银质地的工艺品层层修饰,门框两侧还镶着细碎的宝石残片,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捕捉到微弱的光泽。
这扇豪华大门与周围破败景象形成的强烈反差,让雷纳托心头涌上一阵怪异感。
屏住呼吸,静心聆听,门板的背后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音乐曲调,旋律忽远忽近,隐隐约约的嬉笑人声夹杂其间,分不清到底是真实的声响还是狂风过后耳畔残存的幻听。
“这扇大门后便是‘艺术回廊’。”拉法达站在门前,回身看向两人,“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恢复一下体力,随后我们便一起进去。”
雷纳托点了点头,但没有坐下,而是回忆起此前法师告知的情报,再度确认道:
“‘艺术回廊’被束缚了一群无实体的星界生物与强大精魄,它们都被各种不同的规则限制,无法逃离。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尽可能不打扰它们的情况下,穿越整间回廊,到达从底部开始、右侧向后数第三扇魔镜中,进入‘警备室’,对吧?”
拉法达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剥落的墙皮和头顶开裂的天花板之间游移,整个人似乎又一次陷入了破碎的场景闪回。
片刻后,他才看向身后高大的贵族剑士,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永不止息的狂宴’。这是殿下第一次以‘永恒’为主题进行的大型魔法对照实验,虽然失败了,但依旧被作为结果保存在纯白之塔中,为随后的实验提供了大量数据支撑...”
雷纳托看着少年那双逐渐暗淡下来的灰眸,抿了抿嘴,没有打断他。
进入白塔后,拉法达就仿佛失了魂一般,不顾一切地向着塔顶进发,每一步都毫不犹豫,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朝某个既定的终点奔赴。
他不知道拉法达如今究竟处于何种状态,是被精神控制了还是中了某种法术,但雷纳托没有时间深究了。
【任务描述】上那些关于诸神的字符正在他的思绪中不断翻涌,时刻催促着雷纳托行动,以快速脱离这处险地。
走廊另一侧的角落里,克劳苏拉没有参与对话。女龙裔蹲在墙根,背靠着一块相对完整的石壁,闭上双眼,抓紧每分每秒恢复此前消耗的灵能。
从进入白塔前她便一直维持着各种灵能法术,塔外的死亡之风和那些翻涌的负能量对施法者的侵蚀远比物理攻击更耗费心神,此刻终于得到了一段喘息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浪费。
就在拉法达出神讲解时,脚下的地面骤然传来一阵剧烈晃动。
碎石和尘土从顶部的裂缝中簌簌落下,洒在雷纳托的肩甲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整个走廊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侧面猛推了一把,墙壁甚至都发出低沉的呻吟,石板开裂扭曲。
经验丰富的雷纳托立刻压低重心,一手撑住墙壁以防滑倒,同时撑起‘暗影之盾’。
高塔在摇晃。发生什么了?难道又地震了?
震动持续了大约几秒钟便骤然停止,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雷纳托站直身体,抖掉肩甲上的灰尘,发现白发少年单薄的身形在这阵晃动中没有丝毫偏移。
拉法达依旧站在原地,双脚如生根般纹丝不动,只是眉头紧皱。
“高塔正在因岁月而逐渐倾覆...”
拉法达凝重地望着天空,目光就像是穿越了天花板。下一秒,他收回视线,看向雷纳托: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恐怕无法再让你的同伴继续休息了。”
话音未落,没等剑士开口,角落里的女龙裔已经站了起来。克劳苏拉睁开那双金色的竖瞳,其中闪耀的灵能之光不仅没有暗淡,反而更甚以往。
“无妨,我的灵能储备还剩余百分之六十七,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语调如往常般平静,她走到雷纳托身侧,目光越过那扇华丽的门扉,竖瞳微微收缩,心灵传音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向着‘艺术回廊’前进吧,雷纳托。我已经侦测到了,我们的目标同样近在咫尺。”
第289章 永不止息的狂宴
残破至极的法师塔矗立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塔外汹涌的负能量之潮不断拍打着那层摇摇欲坠的结界。
整座白塔仿佛独自屹立于黑色海潮中的灯塔,艰难地散发着微弱的亮光,试图为那不知还是否存在的迷途之船指引方向。
在见证了一系列纯白之塔内外的奇异状况后,雷纳托内心对于这片半位面的真实情况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目前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恐怕这座法师高塔,就是笼罩整座尼特尔王城的循环仪式的核心。
雷纳托回想起之前通过‘冥想’所见的景象。那些于黑夜降临时分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黎明到来时缓缓褪去的负能量潮汐,或许正是白塔外这些翻涌不休的黑云。
根据【指南】中的提示与雷纳托脑海中的知识,这些聚集在白塔外的负能量大概率是恶魔大君奥喀斯的手笔。
理论上来讲,即使是一位在物质界足以驯水治火、震裂层峦的传奇法师,也绝无可能与‘不死生物之王’手中透出的些微力量相匹敌。
不,凡人根本不配与祂相提并论,兴许只有那些同样强大的神灵,才能与这尊古老的深渊柱神正面抗衡。
可传奇法师‘纯白’不知用了何种方式,竟能以雷纳托完全无法想象的手段做到这一步。让整座城市跨越了千年时光,以一种诡异的状态保持了原貌。
他不仅将这海量的负能量阻隔在白塔之外,还巧妙地利用其特性构建了这座仪式,令王城中的无数灵魂在生死间循环往复,远离诸神的管辖。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与仪式的最终作用究竟为何,但如此手笔与胆魄,还是让雷纳托忍不住心生感叹。
何等强大的魔法,若是自己有‘纯白’这般力量,面对之前的种种危局,也许就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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