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夺心魔巢穴呢？不也是受主脑控制吗？我倒感觉和萨莫瑞尔这座城市里，罗丝控制一切的局面，挺像的...”
话音未落，克劳苏拉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
“谬误！”
夺心魔罕见地大声打断了雷纳托的发言，音调比平时高出了许多，灵能回音在密封的工坊中回荡。
在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产生了波动之后，克劳苏拉的触须猛地收紧，重新平复语气后，才再次开口道：
“你不了解我们的社会。没关系，我来为你讲解，同时进行正确的比较。”
不给雷纳托开口的机会，夺心魔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殖民地分工明确，主脑拥有绝对的智慧与理性，也并不控制一切。灵能强大、头脑发达的夺心魔，在殖民地中拥有相当的自主权。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实验室，可以参与关于未来发展的讨论，可以对殖民地的目标提出建议...”
“虽然夺心魔社会中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但我并不会凭自己主观的看法，去贬低这种先进的社会结构。”
说到这里，克劳苏拉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闷，随后将论述的对象转移到了卓尔社会：
“但萨莫瑞尔完全不同。无论阶级，所有的祭司们都不思考，更不会探究未来社会发展的方向。她们就像是被罗丝用心灵控制之后的奴仆...”
夺心魔忽然打断了自己的话，自我纠正道：
“不，比奴仆的管理更混乱。殖民地中的每一名奴仆都是资源，受到主脑的合理调配。无论是充当‘食物’，还是被派遣去采集资源，所有奴仆都处于‘最优岗位’上，充分发挥着各自的价值，为了伟大蓝图添砖加瓦。”
雷纳托从克劳苏拉的话语中，感到了这名夺心魔内心由衷地不理解与困惑。
“可这些盲信罗丝的卓尔们呢？一位深渊中的混乱神灵，祂的行为就如同类人生物中的孩童，只有本能的恶意，毫无理性可言。而鼓励卓尔彼此之间互相屠杀、猜忌、下毒的教义，也不存在任何现实层面的考量，完全是为了取悦一位不在物质位面的神祇。”
雷纳托回想起礼拜堂中见过的那些无意义的血腥献祭，不由得抿了抿嘴。
克劳苏拉说得一点都没错。
就像是怕他不理解一般，克劳苏拉甚至还举了个例子：
“例如，一名女卓尔上一秒还在和你谈论研究方向，下一秒，她就可能接到罗丝的神谕，毫无理由地拔刀相向...”
“好了，克劳苏拉，我明白了。”
雷纳托知道夺心魔长篇大论的目的，是想说服他不要贪恋当下的权力，在卓尔社会生活没有未来。
其实克劳苏拉根本不必多费口舌，要是有选择的话，雷纳托宁可回到布雷卡镇这种猪窝当个普通冒险者，也不愿在这看起来奢靡、有无数仆人伺候的萨莫瑞尔当什么贵族。
开口为这场有些冗长的谈话画上句号。雷纳托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正色道：
“所以，你打算协助我，一起从萨莫瑞尔逃出去？”
“是的。”
克劳苏拉的回答简洁而明确，它永远是这样充满理性，交流起来效率极高。
自从雷纳托接受完龙血合剂的强化后，他忽然感觉其实章鱼脑袋也没什么丑陋的。
这些粘腻的须子与紫黑色的果冻状皮肤，其实也挺有异星生物的美感的...
“目前我们的目标与途径高度重合，你我无论想前往何处，都得先离开这座蛛后之城。”
甩开杂乱的迷思，雷纳托认真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克劳苏拉，你不是可以用灵能传送吗？”他回忆着夺心魔之前在战斗中的表现，“直接传送出城不行吗？”
克劳苏拉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萨莫瑞尔的城墙周围都设有独特的反传送阵纹。”
“只有那些被阵纹特殊标注过的卓尔女祭司们，她们所使用的、带有神术性质的魔力编织而成的传送术，才能不受阻碍地通过。”
“其他人若是想通过附着有传送功能的魔法装备等方式跨越城墙，不仅会传送失败，更会受到无数铭刻在墙体上的大威力恶毒法术攻击...”
雷纳托默默地将心中通过‘吉什披风’上的‘迷踪步’来翻越城墙的计划取消了。
幸亏问了克劳苏拉一嘴。
“那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暂时没有。”
克劳苏拉的回答很坦诚。
“若是能加入一支外出的劫掠团，或者探索队，跨过城门，在离开城墙的魔法防护范围之后，我倒是可以处理掉那些随行的罗丝女祭司，用灵能控制整个队伍...”
雷纳托皱了皱眉。
看来克劳苏拉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主意。他原本以为夺心魔会有什么更加巧妙的方案，但事实证明，在这座被蛛后严密监控的城市里，想要无声无息地离开，确实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没关系。雷纳托决定还是先等等，看看他自己的‘圣战’计划能否行得通，如果一切顺利，直接通过法术集体传送，那将是比任何偷渡方式都要稳妥的出路。
也许他还得想办法先摘抄一份本地层的地图，让夺心魔记录下来...
现在有了克劳苏拉的加入，就算计划失败了，‘圣战’没有举行，雷纳托对于返回地表的信心也远比之前更加充足。
望着对方伸过来的手，雷纳托笑着摇了摇头。在伸手回握的同时，于对方开口前抢答道：
“‘握手是人类的通用礼仪，用来表示友好’，克劳苏拉。”
第211章 余震
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东尼加顿湖的平静水面也随之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拍打着岸边的沙地。
地底蜥蜴开始躁动不安地甩动尾巴，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尖锐吼声，竖瞳中映出本能的警觉。
“稳重点，小家伙。”
雷纳托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鞍下那头巨蜥的脖颈。巨蜥的躁动渐渐平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重新趴伏下来，将脑袋搁在前爪上。
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湖畔码头处负责卸货的半卓尔奴隶们如往常一般装卸着船上的货物，对这场小地震不以为意。
最近萨莫瑞尔城时常发生这种小地震，有时甚至能震塌一些简陋的石板房。雷纳托曾亲眼见过‘西墙’附近一间用碎石堆砌的矮屋在震动中轰然倒塌，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土。
好在那屋子里住着的几个倒霉蛋及时逃了出来，只断了几根骨头，没有闹出人命。
根据卓尔们所说，自从那次大地震之后，这种余震就持续不断。
后来消停了大半年，就在人们以为地质活动即将结束时，最近这些日子，震动又开始频繁起来。
不过城中倒没有什么居民真的为此担心。她们坚信蛛后罗丝护佑着这座圣城，祂的神力足以隔绝任何威胁卓尔精灵的自然灾害。
祭司们的自信倒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就连那场声势浩大、直接将夺心魔的巢穴震落到下方岩层的大地震，也没有损伤萨莫瑞尔城分毫。
距离圣日祭典只剩一周的时间了。
武技长阿克纳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地震使得野外的魔物受惊暴动，成群结队的恐爪怪和穴蜥人从暗处涌出，严重影响了城市间的正常行商。
通往其他城邦的商路上，几乎每天都能传出卓尔商队被袭击的消息。
再加上圣日祭典对奴隶的旺盛需求，城中的物价跟着飞涨，许多街区都因为缺乏食物而发生动乱。
之前野外失踪案还没有解决，执政议会被这些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不得不派出大量人员去清扫商路，维持交通命脉的畅通。
与那些互相推诿、不愿损耗自身势力的卓尔贵族们不同，主母奎琳一反常态，主动表示愿意出人出力，还派出了夜风家族的武技长加入议会的联合军队。
这番举动在贵族圈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说奎琳是另有所图，也有人猜测她是在向执政议会的五大家族示好，试图缓和彼此间的矛盾。
这项安排也导致雷纳托的剑术训练陷入停滞。阿克纳特不在，军营中其他卓尔战士的水平根本就不够看，进度自然大打折扣。
不过这近一个月的空闲时间，倒也让他可以沉下心来，好好练习书本中的深渊语与炼狱语。
通过精灵语的音标与注释，他目前已经初步掌握了这两门语言。起码可以说几句日常用语，听懂一些不太复杂的对话，以及阅读与邪魔相关的书籍了。
前几日，随着阅读的不断深入，雷纳托发现他的【冒险者指南】中，语言学也从4级悄悄跳到了5级。
将罗狄送回湖心岛后，雷纳托扫了一眼【指南】中储存的经验值。
18500点。很好，距离下次升级就差1500点了。
只要再完成三次护卫任务，他就能攒够经验值升级，激活‘精神御体’中的额外体质豁免特性。
但最近，‘西墙’区域中越来越少的夜风家族士兵，开始令雷纳托感到愈发不安。
即使家族内部的说法是“正常的人力抽调”，目的是确保圣日祭典顺利进行，可他依然觉得不对劲。
这种涉及数百名全副武装士兵的大规模调度，雷纳托可不相信奎琳是派这些战士去当祭品的搬运工了。
这几乎是夜风家族总兵力的近一半了，一次性抽走这么多人，必然有其更深层的意图。
而贵族士兵减少所产生的权力真空，叠加上升的物价，导致‘西墙’区域最近非常混乱。
各种武装团伙与谋杀层出不穷，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能听到某条巷子里又多了几具尸体的消息。
虽然这些平民暂时还不敢袭击佩戴着夜风家徽的雷纳托，但要是继续这样放任下去，恐怕迟早会有胆大包天的家伙想要尝试。
“雷纳托·黑刃，主母有令，现在跟随我前往礼拜堂。”
在雷纳托的思索中，一阵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响由远及近。一名家族亲卫手持长戟，踏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他附近，昂首宣读了奎琳的命令。
她的声音洪亮，显得不容置疑。
在高声宣读之后，这位女亲卫又压低声音，凑近半步，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
“崔丝特娜女士也在，所以不必有过多担心，跟我来就好。”
好心的提醒。雷纳托知道，这份友善并非源于他的实力，毕竟就连阿克纳特这位传奇战士，也因为是非贵族的男性，而无法得到这些象征主母权威的亲卫们的行礼。
罗丝亲自设定的礼法与等级，压过了卓尔内心中对于暴力的原始恐惧。在这些亲卫眼中，一个男性再强，也无法得到一名主母亲卫的致敬。
可这位亲卫偏偏对他示好了。
雷纳托能隐约猜出其中的缘由。大概是崔丝特娜日益增长的势力与权位，导致家族中一些投机者开始心思活络，试图靠提前押注未来的继承者来保住地位。
即使是这些属于主母心腹的亲卫，祭司阶级下最高级别的平民阶层，照样也不能免俗。毕竟权力更迭如同一场豪赌，押对了注码，往后便是飞黄腾达，押错了，可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况且奎琳的年龄已经不小了。虽然卓尔精灵的寿命足以达到七百岁，受神灵祝福的高阶祭司们更是可以将生命轻松延长至千年之后，但罗丝是一名喜新厌旧的神灵，祂的宠爱易变得如同幽暗地域中的风向。
所以大部分家族的主母，往往在五六百岁、心态与肉体开始显现老态时，便会被更受蛛后宠爱的女儿们篡位弑杀，死在那名为权力的宝座上。
不过这位夜风亲卫的刻意示好注定徒劳无功。虽然外人不知，还以为雷纳托是受崔丝特娜宠幸的情人，可实际上，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貌合神离。
雷纳托甚至怀疑，如果崔丝特娜知道这位亲卫对他说了什么，恐怕只会当场暴怒。
但这并不妨碍雷纳托利用这一点信息差。
“带路吧。”最后扫了一眼东尼加顿湖中心的微弱灯光，雷纳托转过身，“主母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主母的想法，无人能知晓一位高阶女祭司的决定。”
亲卫摇了摇头，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快来吧，别让主母等待！”
第212章 夜风之女
这次雷纳托并没能进入主母的卧室。
相反，他在门外见到的，只是她的女儿们。
除了崔丝特娜之外，还有蛰伏了许久，极少露面的布里希蒂。
这位接连丢失势力范围的夜风长女并没有什么改变。她依旧穿着一身豪华的精金半身板甲，甲面被打磨得锃亮，精美的花纹与附魔的甲叶在魔法灯的光芒下折射出不同寻常的光泽。
布里希蒂的神情如往常般倨傲，嘴角上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面对崔丝特娜一旁的讽刺，夜风长女无动于衷，只是轻佻地无视着她年幼的妹妹，仿佛那些尖酸的话语不过是蚊虫的嗡鸣。
“你终于来了，流浪剑士。”布里希蒂看着走近的雷纳托，率先开口道，“‘黑刃’，不错的称号，而你的战绩，更是让执政主母们都开始向你垂下目光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雷纳托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像是在重新评估对方的价值。
“你的力量果然强悍，这说明我一开始的眼光没错...”
“雷纳托是我的情人，只能服侍我。”崔丝特娜立刻阴阳怪气地打断了她，“收起你那条长舌吧，无能者。”
“美人只会依附强者。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真是可笑...”
“可笑的是你，妹妹啊。”夜风长女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难道你的脑子里只剩下情爱了吗？比起外貌，雷纳托的实力才是值得我重视的价值。”
她抬起手，漫不经心地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变得悠然而从容：
“在我的眼中，他是合作者，而非泄欲工具。毕竟只要有了力量与权势，美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可忠诚又强大的战士，万中无一。”
布里希蒂那双血红色的眸子盯着雷纳托的红色目镜，目光热切。
夜风长女伸出手，缓缓抚在雷纳托的胸口，掌心贴着那冰凉的秘银面具下的胸甲，语气真挚道：
“我看到了你的潜力，雷纳托。而布里希蒂从不失约，所以我最初的邀请，一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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