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慢慢浮出来了。
驮厄的术理,衍策上写得清清楚楚。
沿血契将家人身上的厄驮至自身背脊。
家人身上。
小玄城垒里存的厄,是从外界收来的。它不在罗影身上,也不在任何一个“家人“身上。它只是被小玄暂存的一件外物。
老黑的本事认人。
不认货。
它不是一个垃圾桶。
你往里面倒什么都行。
它是一个替家人挡灾的人。
只有家人身上的厄,它才驮。
第一次尝试,失败。
……
罗影坐在林地里。
四头兽散在周围。来福在一棵树下嗅蘑菇。小玄在他膝盖上整理城垒。小勇挨着老黑趴着。老黑在反刍。
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催他。
他坐了半个时辰。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然后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择厄。
命运兽阵的第一笔。
厄不能凭空消失,只能选择它落在哪里、以什么方式落下。
百途坪里,来福选了那条有泥泉的路。
小玄等来福站稳,才把城垒里的厄引进去。
泥泉是真实的。来福的羽翼真的被泥浆糊了。损失是真的。
所以那一笔,问赋图才认。
那如果。
换一个思路。
不让小玄把城垒里的厄“转交“给老黑。
而是反过来。
让厄先真正落在家人身上。
然后,由老黑驮走。
罗影的心跳快了。
这听起来违反直觉。
本能告诉他,厄应该离家人越远越好。
可择厄的逻辑,从头到尾都在说一件事。
厄总要有地方落。
选一个扛得住的地方,让它落下来。
比让它悬着,比让它滞着,比让它在最坏的时候一起砸下来。
好。
新的循环。
来福择厄。从一股厄势中,选出代价最轻、边界最清的那一个小厄。
这个小厄,由罗影承受。
罗影是所有血契的中心。他和小玄有血契。他和老黑有血契。他是整座阵里的“家人“。
厄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
老黑的驮厄便能发动。沿血契,把这份厄从他身上驮走,压入岁辙。
四返反刍。碾碎。消化。
小玄则负责在这整个过程中,吸走那些不该落下的散厄。保证“被选中的那份小厄“干干净净地走完全程。不会半路上生出别的枝节。
来福选。
罗影接。
老黑驮。
小玄清。
四个环节。
一圈下来,厄散了,城垒空了,吉壶的消耗也降了。
因为被老黑消化掉的厄,不再需要来福用吉运去冲抵。
罗影站起来。
“再试一次。”
……
他在林子里找了一处必然会触发的小机关。
一根横在路面上的绊藤。
踩上去不会受伤,但一定会绊倒。
他看了看来福。
来福在三条路中间嗅了嗅,吉壶微微一闪。三条路里,有一条没有任何机关,走过去顺顺当当。
来福的鼻子朝着那条顺路,抽了两下。
然后它转过头,看了看罗影。
又看了看那条有绊藤的路。
它的趋吉本能在往顺路拽。
可它在百途坪和碑林里学到的东西,也在拽。
绊藤。
会摔。
可只是摔。
不会伤筋动骨。边界清楚。代价可控。
来福在三条路中间踱了两步。
然后它做出了和百途坪那天一样的选择。
它朝着绊藤的方向,站定了。
罗影走了上去。
他抬脚。
踩上了绊藤。
藤绷紧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
在他即将摔倒的那一瞬间,胸口的血契猛地一热。
不是小玄的。
是老黑的。
一股沉厚的力量,从血契的另一头涌过来,像一只极大的手,把他前倾的身体托了一下。
他还是摔了。
膝盖磕在泥地上,衣裳蹭了一身土,手掌蹭出了一道红印。
可他很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份“要摔伤“的势,在落地之前被分走了一大半。
“伤“没有落在他身上。
落在了别处。
他回头看。
老黑站在三丈外。
它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
四蹄稳稳地踩在泥地里,像四根打进土中的桩。
它的脊背沉了一下。
岁辙亮了。
一线极淡的光,从脊骨深处透出来,顺着那道碾了一个多月的辙痕走了一圈。
然后它开始反刍。
不是嚼草料。
是四返。
一返褪温。二返褪律。三返褪名。四返存重。
和春田里载春先生教过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它嚼的不是罗影的阳寿。
是刚才那一跤里,那份本该变成伤的厄。
嚼了两遍。
散了。
岁辙的光灭了。
老黑的脊背恢复如初。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低下头,接着嚼地上的草。
小玄的触须在罗影肩上晃了一下。
城垒没有亮。
它不需要收什么。
因为该清的散厄,在来福选路的时候就已经被它挑走了。被选中的那份小厄,干干净净地走完了全程。没有旁枝。没有余账。
来福趴在路边,吉壶只暗了一丝。
它引来的好路不需要用。它省下的吉运,还在壶里。
小勇蹲在老黑的蹄边,同袍轻轻地铺着,把四头兽的状态拉得匀匀的。
罗影蹲在泥地上,膝盖上沾着土,手掌上的红印还没退。
他从怀里掏出问赋图。
图热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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