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院子里剩罗影一个人,对着一头牛。
他准备了半宿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李子诚不问,不是他没有疑问。
是他知道,罗影不说,一定有不说的理由。
朋友之间,有些话可以不问。
问多了,把对方的为难逼到嘴边,那为难就变成了两个人的。
不如自己咽着。
等他想说的那天,自然会说。
罗影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门口李子诚走过的位置。
鼻子酸了一下。
按回去了。
……
上午,罗影没有急着出门。
他把小玄和来福都唤了出来,和老黑待在院子里。
来福昨夜已经和老黑认过了。此刻它趴在老黑左侧,下巴搁在老黑的前腿上,尾巴慢慢摇。
小玄伏在背窝里,触须搭着,像搁在一张量身定做的摇椅上。
三头兽挨着,像一家人吃过了饭,在院子里歇晌。
李子诚今天把小勇留下了。
他临走前说了一句:
“小勇今天不用去练习场。让它在家里待着。”
“它认生。多跟你们家的兽处处。”
他说“你们家的兽“。
像在说“你们家的人“。
小勇从李子诚走后,就蹲在廊下的柱子旁边,六足收着,颚钳合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它在看老黑。
来福它见过了。小玄它也见过了。
老黑,它是头一回。
小勇的同袍天生对身边生灵的状态敏感。它靠这个吃饭。平时来福兴奋了,它先知道。小玄紧张了,它先觉到。
可此刻从老黑身上传来的东西,把它的感知力堵了个严实。
那种感觉太大了。
不是威压。
老黑趴在那儿,连一丝威压都没有放。它的命息收得极深,深到小勇的同袍几乎摸不着。
可就是这份“摸不着的深“,让小勇动弹不了了。
像一只杯子,第一次放到了大海边上。
杯子知道自己能装一杯水。
可海在旁边一待,杯子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能装多少了。
小勇蹲在廊下,看了老黑很久。
老黑反刍完了。
它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廊下那只灰褐色的小蚁。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头低下来。
低到脸几乎贴着地。
然后朝小勇的方向,轻轻拱了一下鼻子。
就像它在稻花村迎家里的客人一样。
来人了。进来坐。
小勇僵了一瞬。
大海朝着一只杯子,弯了弯腰。
然后小勇的同袍本能地发动了。
极轻的一层。像一层薄纱,从它的甲壳上铺开,飘向老黑。
那一瞬间,小勇感觉到了老黑的状态。
不是深不可测的海。
是一种很具体、很朴素的东西。
安稳。
像冬天的牛棚。像晒了一下午的草堆。像家里有大人在。
没有别的。
就是安稳。
小勇的六足慢慢松了。
它从廊下爬下来,一步一步挪到老黑面前。
老黑没有动。
它就卧在那里,等着。
小勇挨着老黑的前腿,趴下了。
就趴在来福旁边。
来福的尾巴扫过它的背甲,它也没有缩。
罗影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同袍能连接的,从来不只是本事和状态。
它连接的,是“愿不愿意挨着待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小勇在老黑身边待了一刻钟以后,第二次发动了同袍。
这一回,它没有紧张。
它的状态传了出去:安心。
来福的尾巴摇得匀了。小玄的触须搭得松了。甚至连老黑的反刍节奏都慢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背。
四头兽。
一座院子。
谁也没有开口。
可它们之间的状态,已经开始流转了。
……
下午。
李子诚去练习场考核,把小勇托付给了罗影。
程子训也出了门。大考的参赛资格还有最后一道手续,得去阵院盖章。
院子里只剩罗影和四头兽。
他把四头兽全带上了山。
还是那片野林。
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
验证驮厄能不能接进命运兽阵。
……
设想中的循环,他在昨夜靠着老黑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
小玄收厄。
收满了,城垒里装不下了。
转给老黑。
老黑驮到背上。
岁辙碾碎。四返消化。
厄散了。城垒腾出来了。
小玄继续收。
一收一驮一碾一散。
闭环。
罗影在林地里找了一处。
地面上有一个旧猎人留下的捕兽陷阱,藤蔓编的套子,绳扣上积着一层淡淡的厄意。不重。可以拿来试。
“小玄。”
小玄从他肩上落到地面,触须先朝陷阱方向探了探。
确认了厄的位置和浓度以后,它打开城垒,汲厄须伸出一根,轻轻勾住了那缕厄意,收进了城垒。
城垒亮了一下。
厄进了。
“好。现在往老黑那边送。”
罗影试着沿血契引导,让小玄城垒里的这缕厄,顺着他和老黑之间的血契通道,往老黑方向走。
厄意动了。
从小玄的城垒出来,顺着罗影的命息通道,走了一截。
到了半路。
停了。
送不过去。
罗影蹙着眉。
他又试了一次。加重了引导的力度。
厄意往前挪了半寸。
又停了。
像一滩水被人往高处推,推到一半,自己流回来了。
第三次。
还是不行。
罗影放弃了强送。他把厄意收回小玄的城垒,蹲在地上想。
为什么送不过去?
他想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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