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一头牛。
老黑在牛棚里,把自己的牛角,硬生生折断。
那不是在逃避什么。
那是在选。
选让痛落在哪里。
落在角上,落在自己的寿数上,落在一个它能承受的地方。
好让那笔银子,落到该去的地方。
柳庆看着蹲在地上的罗影。
他没有催。
教习该讲的东西已经讲完了。
接下来的事,得罗影自己想通。
半晌,罗影站起来。
“再进一次。”
柳庆没有反对。
他走到兽纹石前,再次按下。
三道命息应答。
百途坪重新开始变化。
石墙折叠,石门挪位,岔路增生。
又是一座全新的迷宫。
罗影蹲下来。
小玄爬回了他的掌心,触须尖微微抖着,有些紧张。
来福站在旁边,尾巴没摇。
罗影先看小玄:
“你城垒里的厄,不用全自己扛。”
小玄的触须停了一停。
罗影又看来福:
“你吉壶里的好路,也不用全自己找。”
来福的耳朵竖了一竖。
罗影把小玄放到来福背上。
这一回,他没有说“找到铃,一起回来“。
他说了另一句话。
“遇上躲不掉的坎。”
“你俩一起挑一个。”
石门开启。
两头兽再一次走了进去。
第二次入阵,来福的脚步比第一次慢了。
第一个岔口,它照旧嗅了嗅,选了吉运较浓的那条。
可这回,它没有把吉壶里的存量一口气往外倾。它嗅得更短,只嗅一下便走,留着余力。
小玄也变了。
触须依旧朝两侧探着,可它不再逢厄就吸。
一块松动的地砖,厄息轻的,它不管了。来福自己跳过去,照样没事。
一道从墙缝里渗出的寒气,浓度不高,它也只是把触须缩了缩,没有收进城垒。
它在省。
两头兽都在省。
比起第一次那种一路横扫的痛快,这一回走得小心、走得抠。
可正因为抠,走到百途坪中央的时候,来福的吉壶还剩着三四成,小玄的城垒也只装了半满。
来福叼起铃。
铃又响了一声。
一步一途发动。
来路消失。
新路出现。
这一回,来福没有急着跑。
它叼着铃,站在圆台上,仰起头。
鼻子朝四个方向各抽了一下。
它还有存量。嗅得出好坏。
可四条新路里,没有一条是干净的。
每一条,都藏着东西。
来福的尾巴垂了下来。
它选了吉运相对浓一些的那条,小步小步地走。
第一个岔口,两条路。来福嗅了嗅,选了右边,还算平稳。
第二个岔口,三条路。
来福嗅了左边。厄息很浓。
嗅了中间。更浓。
嗅了右边。
也浓。
吉壶里的存量又少了一层。
来福在原地转了一圈,转完了,停下来。
它没有硬选。
它低下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小玄。
小玄的触须也在朝三条路探。
探完,收回来。
两头兽四目相对。
准确地说,是触须对着鼻尖,晃了晃。
来福又嗅了一遍。
这一次,它嗅得更仔细。不是在找哪条路最好,是在掂量哪条路的厄最轻。
左边那条,厄息层层叠叠,又重又杂,像烂泥里裹着石头。
中间那条,厄息极窄极锐,像一把竖在路中央的刀。避得开便无事,避不开便是重伤。
右边那条,厄息很散,浅浅地铺了一层,像地上积了一层薄灰。
来福的鼻子在右边停了最久。
浅灰。
不重。
踩进去,会沾一身,也许会被绊一下,摔一跤。会痛。
可不会死。
来福抬起头,看着小玄。
小玄的触须伸了出来。
它也探过了右边那条路。
它知道那层浅灰是什么。
那是一种低烈度的厄息。不伤命,可会让身体短暂变沉,反应变慢。
它能吸。吸了不会撑破城垒。
可城垒里已经装了半满。
如果把这一层浅灰也全部吸进去,就又回到了第一次的老路。装满了,后头的路,一口都吸不动了。
小玄的触须在来福鼻尖前停了很久。
久到照途镜外的罗影,把镜框攥得指节泛白。
然后。
小玄做了一件它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它没有吸。
它的城垒上,有一处靠近底部的甲纹,微微松动了。
不是松散。是主动松开的。
城垒裂了一条极细的缝。
里头存着的厄息,顺着那条缝,一缕一缕地往外渗。
不是全放。是控着放。
就像一座堤坝,开了一道小小的闸口。
渗出来的厄息没有乱窜。
它顺着小玄的触须,被引向了右边那条路。
来福的鼻子一抽。
它闻到了。
小玄放出来的厄息,跟右边那条路上原本的浅灰汇在了一处。
浅灰变厚了。
路上的厄意更重了。
比方才更重。
可也更集中。
原本散得到处都是的浅灰,被小玄放出来的那缕厄息裹着,像水流被渠道归了拢,顺着通道的缝隙,向更深处流去。
流着流着,浅灰淡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那道渠引走了。
城垒里的厄,找到了出口。
路上的厄,也找到了去处。
来福的鼻子又抽了一下。
它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吉。
就一丝。
从浅灰退去的那条路的尽头,透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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