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像从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吉光,是运道的神兽。”
“他或许是被罗影吸引来的...因为罗影的运道。”
“而它来之后...或许...会在来福的身上,留过什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
“来福的吉运,就不只是一头趋吉犬的量级了。”
满院的人,目光齐齐落在了门槛下面那条趴着的狗身上。
来福还在摇尾巴。
摇得不紧不慢,对满院沉甸甸的目光浑然不觉。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天上的鸟,又歪过来,看了看罗影的鞋。
然后打了个呵欠。
吴恩看着来福打呵欠的样子,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接上了柳栖迟的话:
“吉光是运道之祖。天下所有运系血脉,都是它的遗泽。”
“它离开的时候,说的是'多照顾来福一段日子'......这话不是对来福说的,是对罗影说的。”
“它把来福托付给罗影。”
“可反过来想......”
吴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它把来福留在罗影身边。”
“来福的吉壶,每天都在纳运。守着罗影,日日汲取,夜夜纳吉......”
“罗影身上的运道,被来福的吉壶养着。来福的吉壶,被吉光的遗泽撑着。”
“这一条线串起来......”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结论。
府学那边的人,有没有可能......
是冲着吉光来的?
如果府学那边听说了黑土县出了一个被吉光认过的少年......
“有人想见一见罗影”这句话,就说得通了。
不是因为罗影的资历。
不是因为他的能力。
是因为他身上带着的运道。
吉光的运道。
引起了府学某个大人物的注意。
这个猜测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院角的老榆树上,落下来两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了罗影脚边。
宋璃最先回过神。
她合上账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如果真是冲着运道来的......那这个名额,别人去了也没用。”
“只有他去,才有意义。”
周擎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嗨!这么说我不冤了!不是我不够格,是这名额压根就不是按格来选的!”
他这话说得粗,可逻辑倒是通的。
宋璃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纠正。
因为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吴恩闭上了眼。
他的沉默,到这里,终于有了着落。
名额不是按能力排的。
是按“谁身上有吉光的运道“排的。
这道题的答案只有一个人。
他不是输了。
是没在这道题的选项里。
吴恩这个人,输得起。
但“不在选项里”这件事,需要一个理由。
现在他有了。
他重新把手搭在膝上,闭着眼,像刚才一样养神。
但这回,眼皮不再动了。
心落了定。
罗影坐在门槛上,听着众人的分析。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
除了运道,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来福的吉壶。吉光的遗泽。趋吉犬的被动吉运......
如果府学那边真的有人感知到了他身上的运势......
那他被选中,就不是因为他罗影有多厉害。
是因为来福。
是因为吉光。
是因为运道。
借来的光。
这个认知,在他心里沉了一下。
他从来都知道,“神兽之友”这四个字,有多少是他自己挣的,有多少是那一拳碰出来的。
如今连府学的名额......大概也是。
程子训坐在罗影旁边的台阶上。
信风雀从屋脊上飞回来,落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梳理翎羽。
“想什么呢?”
罗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为什么是我。”
程子训看着他:
“你觉得不应该是你?”
“吴恩比我合适。周擎也比我合适。”
“按资历,按能力......怎么排都轮不到我。”
罗影说得很平,没有自怜的意思。
程子训笑了一下。
很淡。
“你总是这样。”
“好处送到手边,第一反应不是接,是先掂一掂自己配不配。”
罗影没有接话。
程子训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信风雀在他肩头蹦了蹦,换了只脚。
“别想了。去了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罗影一眼。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选中的......”
“运道也好,吉光也好......”
“你到了那里之后做的事,才是真正的理由。”
“运道只管把你送到门口。”
“进去之后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
....
第二日。
清晨,春田。
罗影照常来上课。
食盒背在身上,里头是按载春先生昨日定的方子配的草料膳。
多加了两味温补的药,火候熬到入口即化。
叶院长要的答复还欠着。
府学试听,去还是不去。
他打算今天课后去给。
可眼下,这件事排在后头。
排在前头的,是今天的课。
快一个月了。
春田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沙盘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涨。
从一日。
到一旬。
到一月。
到一季。
到一年。
昨日,单次取了三年。
三年的阳寿,一次离体。
罗影站在老黑左肩侧,手按在背窝上。
取岁时的体感,早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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