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另一层。
罗影去府学,不只是开眼界。
如果老黑真的走通了驮岁牛的路......
异兽级出世,黑土县多少年没有过的事。
动静太大。
到时候罗影待在潜鳞学院,未必是最安全的地方。
县城的水就这么深。
四大家族各有算盘,县衙的耳目遍布......
一个身怀异兽级的少年,满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家在哪,知道他爹娘是谁......
府学,反而是一个更高的平台。
也是一层更厚的庇护。
这层想法,叶院长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问了最后一句:
“师傅知道他吗?”
谭云生答:
“奇材令的事,师傅知道。我给谁,师傅从不干涉,但事后我都会禀报。”
“师傅没说不妥。”
这一句话的意思,叶院长听得很明白。
叶清平没有否认谭云生的判断。
对于叶清平那种人来说,不否认,就是最大的认可。
叶院长缓缓点了一下头。
“名字可以报上去。”
“但去不去,得他自己定。”
“老夫不替他选。”
谭云生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师兄,你也不用替他选。”
“这种人,你把路摆在面前就行。”
“他会自己走。”
公事谈完,私话也说完了。
谭云生起身,将名单收好。
两个名额:程子训,罗影。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师兄。”
叶院长抬头。
“我不去见他了。”
叶院长微微一愣。
谭云生的理由,说得很平:
“现在去见他,他会多想。”
“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人情?是不是因为奇材令?是不是因为跟我认识所以走了后门?”
“他就是这种人。好处送到嘴边,第一反应不是接,是先掂一掂自己配不配拿。”
谭云生在老槐树下见过罗影把龙虎令牌举到半空要还回来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记了十个多月。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新生,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他第一反应是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等名单正式下来,让他以为是蜕龙班的正常选拔就行。”
“别提我。”
叶院长看了师弟一眼。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今晚唯一一句带温度的话:
“你越来越像师傅了。”
谭云生愣了一下。
随即摇头笑了笑:
“差远了。”
他推门出去。
肩头的寻亲雀抖了抖羽毛,在夜风里叫了一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兄。”
“那头牛,能成吗?”
身后书房里,叶院长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不高不低:
“载春先生的能力,你就放心吧。”
谭云生站了一息,没有再问。
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同一个夜晚。
春田边。
载春先生卧在田埂上,闭着眼。
它的呼吸缓慢而均匀,一呼一吸之间,四季流转......
田里的春苗在它的气息下,叶尖微微摇曳。
老黑趴在它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两头牛之间没有任何声响。
但老黑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点。
脊背正中那枚粟米大的辙点,在月光下看不见。
可它在。
栅栏外,罗影坐在地上,背靠着木桩。
膝上摊着金教习的笔记,翻到一半,没翻下去。
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不知道今晚有人在叶院长书房里写下了他的名字。
不知道那个名字会被送到府学。
不知道十个多月前在廊道里说“我们是朋友”的那个人,今晚又来过,又走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辰时,还有一课。
.....
半个月悄然而逝。
春田,辰时。
半个月前,老黑头一回走进这片田的时候,四蹄发僵,步子碎得像踩高跷。
载春先生用肩抵着它,一步一步往下压,压了五圈,它才找回那个赶集的步子。
如今,它自己走进来,步子就沉下去了。
蹄子踏在田土上,嗒,嗒,嗒,嗒......
四拍一个来回,不紧不慢,像犁头入土后那种稳稳的节奏。
十五年的身体记忆,比任何教法都快。
先生教了它半个月。
可说到底,这个步子,是它自己的。
和第一天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两样东西。
罗影的袖口里,小玄伏在城垒中,触须微微外探。
半透明的须尖在袖口边缘露出一线,像两根极细的天线,轻轻颤着,感知着田里命息的流动。
脚边,来福趴在田埂的草丛里。
它今天没穿它那副“大爷”的嘴脸。
安安静静的,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摇。
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吉运,从它的毛尖往外弥散,顺着田土,往老黑的方向去。
载春先生卧在田埂上,没起身。
只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那一人三兽的阵仗,又阖上了。
沙盘上留着昨天的字:
“今日,取十日。”
半个月前第一课,取的是一日。
现在是十日。
小玄和来福,是从第三天开始进春田的。
那天上午,罗影抱着食盒来上课,肩上蹲着小玄,脚边跟着来福。
平日里它们就跟着他,他也没刻意带......
走到栅栏外,来福自觉蹲下,小玄缩进袖口。
罗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把它们领进了田。
载春先生当时正卧在田埂上歇息。
它睁开眼,看了看脚边多出来的一条狗和一只蚁,在沙盘上写了一行字:
“添什么乱。”
罗影刚要把它们领出去。
先生抬了抬蹄子,示意他等等。
那天的课照常上。老黑四返,罗影按背窝,一切如常。
可课后,先生在沙盘上擦掉了“添什么乱”四个字。
没有写新的。
因为那天老黑四返的成功率......比前两天高了近一倍。
从第四天起,先生再没说过那个“乱”字。
原因不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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