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吴家在黑土县的位置太特殊。命大人,断命,望气猴......吴家的根基不在学院,在吴家本身。”
“吴恩去府学,到底是代表自己走出去,还是替吴家多铺一条线?”
“他从吴家的路上拐出来,是花了大力气的。进了书院,考了蜕龙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血脉是断不掉的。他到了府学,吴家的手够不够得着?”
“我拿不准他自己想要什么。”
叶院长没有替吴恩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
“他的事,你可以找他自己谈。但不是今天。”
言下之意:吴恩可以是备选,但第二个名额,谭云生心里显然还有别的人。
谭云生喝了口茶。
然后把名单翻过来。
背面,只写了两个字。
叶院长看了一眼。
罗影。
他没有意外。
叶院长没有先评价名字,而是靠回椅背,问了一句看似闲话的话:
“听说你很看好他。”
谭云生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措辞。
然后把这几天在路上理了三天的话,一句一句,搬了出来。
“他和我们是一类人,师兄。”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一类人”三个字,在师兄弟之间有特殊的分量。
这不是一个随便往外套的说法。
他们这一脉的根,在师傅叶清平那里。
叶清平当年收徒的标准不看天赋高低,不看家世出身。
他看的是一样东西......
谭云生和叶院长都清楚那样东西是什么。
但今夜,谭云生没有点破师傅的原话。
他用两件事,来注解。
叶院长没有急着接话,而是问:
“凭什么?”
“凭两件事。”
谭云生摆出第一件。
“十个多月前,老槐树下。”
“寻亲雀传回消息,百莲县找到了离火蚁。小玄没有认上亲。”
“那一刻,他面前摆着的是什么?
是府学亲传的可能。
如果小玄认上亲,师傅的御兽便和小玄有了血脉关联,他进府学的路,一马平川。”
“消息落空了。路,断了。”
“他的第一反应......”
谭云生的声音,不重,语速不快。
“不是问'那我怎么办'。”
“他低下头,把手覆在手背上。蚁就趴在手背上,须尖在抖。”
“他跟自己的蚁说......”
“别怕,你还有我呢。”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谭云生顿了顿。
“师兄,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丙等天赋,五枚令牌刚凑齐,前程未卜。”
“他能失去的东西很少。所以选择先顾蚁,你可以说是本能。”
“本能做出的选择,说明不了太多。”
叶院长微微颔首。
“第二件。”
谭云生没有绕弯子。
“十个多月后。今天。”
“他进了蜕龙班。拿到了引龙诀名额。”
“身边有什么?已经入阶的小玄。稀有级的来福。吉光留下的运系渡化。神兽之友的名头。蜕龙班的位置。”
“手里的牌,翻了不知多少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引龙诀给小玄或者来福。”
“他拿出了一头十五岁的老黑水牛。”
“蜕凡级。资质平平。命不久矣。”
谭云生看着叶院长:
“这一回,他手里能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蜕龙班的位置,六个同门的认可,引龙诀的名额,甚至他在师兄你心里的分量......”
“全都可能因为这个选择赔进去。”
“他还是选了牛。”
书房里,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谭云生的声音,落定了: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选蚁。”
“什么都有了之后选牛。”
“前后十个月,人没变。”
“这种人......”
“师傅要见。”
叶院长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谭云生稍微意外的话:
“你只看到了选牛。”
“后面的事,你没看到。”
谭云生承认。
寻亲雀传回引龙诀开始的画面之后,他就收回了,没有继续看。
“那是你蜕龙班的事,我不该看。”
叶院长点了点头。
他没有把老黑岁刍的细节全盘告诉谭云生。
载春先生。驮岁牛。岁辙。岁刍。这
些事他在蜕龙班栅栏外亲口说过,出了那道栅栏谁也别提。
师弟也不例外。
但他给了一个分寸恰当的交底。
只说了一层:
“他为那头牛......立了血契。”
谭云生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血契意味着什么。
命连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牛在学一门课。每天都要上。课断不得。”
叶院长的声音很平:
“他走不开。”
谭云生放下茶盏。
没追问那门课是什么。
“走不开”三个字,加上“血契”两个字。
他已经听出了重量。
一个刚进蜕龙班的少年,把自己的命拴在了一头老牛身上。
不是冲动。不是意气。
是算清了账之后,把命摆上桌。
谭云生安静了一阵。
窗外,夜风过了一阵。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
然后他问:
“师兄觉得,他不该去?”
叶院长摇头:
“不是不该去。是时候的问题。”
谭云生想了想。
“名单报上去,府学那边排期。排到他的时候,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今天只是把人定下来。去不去、什么时候去,到时候再定。”
“而且......”
他顿了一下。
“他去府学,不代表牛就没人管。”
“牛的课是牛在学。他不在,牛可以继续跟着......跟着学。”
他没有说“先生”二字。
但叶院长知道他说的是载春先生。
“血契不断,牛在哪儿学都一样。”
叶院长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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