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接吧。”
罗影一揖,转身出门。
老人望着那道背影,眼神复杂了一瞬。
一头蜕凡老牛,值不值他堂堂院长压阵施术?
按书院的账,不值。
按天下的账,都不值。
可他看着那个背影,又想起了小楼里,那个推开登天梯的答案。
想起那个问“引龙诀能否用两次”的少年。
......值得。
半日后。
书院的青石大道上。
一头老水牛,拴着旧麻绳,慢悠悠地走着。
毛色黑得发灰,脊背微塌,一对角上满是经年的磨痕,以及两个大的缺口。
它走得不快,蹄声嗒,嗒,不慌不忙。
两侧,满院的学子看傻了。
“牛?书院里怎么进来一头牛?!”
“谁家的牛跑进来了......”
“等等......牵牛的那个人......是罗影?!”
“神兽之友牵着一头牛??”
“往哪去的?那个方向......蜕龙班?!”
人群里,忽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看那牛的角......缺了两块......”
“缺角......牛角......”
“牛角束脩!”
“这就是那头牛?!顶了他束脩的那头牛?!”
议论炸了锅。
一路的学子停下脚步,跟在后头远远地看。
方才还在猜是伙房牲口的人,此刻全都噤了声......
那桩当趣谈说了十个多月的旧事,此刻活生生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
而老黑对满院的目光浑然不觉。
它就那么温温吞吞地走着,路过花圃的时候,还偷偷伸嘴薅了一口草。
罗影拽了拽绳:
“老黑,那个不能吃。”
老黑慢吞吞地把草咽了,一脸无辜。
嚼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回头望了望那片花圃。
罗影失笑,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牛脖子上的皮,松了,垂下来一层褶。
他小时候骑在这条脖子上,那时的皮是紧的,毛是亮的......
一路走着,罗影的心里,百味杂陈。
这条青石大道,老黑到过头一回。
那是它刚养好伤的时候。
十个月前,它驮着他,到过书院门口。
它只能送到门口......
牲口不得入内,它就站在石阶下,看着他背着书箱上台阶。
他回头的时候,它还在看。
它把他驮进了这座书院。
自己却从没进来过。
今天,它进来了。
从正门,走在青石大道上,走向这座书院最深的地方......
“老黑。”
罗影轻声说:
“看看,这就是书院。”
“你驮我来的地方。”
老黑温吞地哞了一声。
也不知听懂没有。
班舍前的空场。
六位同门,都出来了。
方才在堂上,“一头牛”只是三个字。
此刻。
一头真真切切的、老得掉了牙口、瘦得肋骨微凸的耕牛,站在了蜕龙班的门前。
它的眼睛温吞,浑浊,看什么都慢半拍。
可它看向罗影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们全都认得的东西。
依赖。
全然的、把命交出来的依赖。
在场的六个人,哪一个不是与兽相守多年的人?
这种眼神,做不了假。
周擎围着老黑转了两圈。
看看牛,又看看罗影。看看那对磨痕累累的角,又看看那道塌下去的脊背......
周家将门,家训头一条,兽是袍泽。
上过阵的兽,流过血的兽,哪怕老得走不动了...
周家也养到终老,走了立碑......
他爷爷的老兽走的那年,全家披麻。
眼前这头牛,没上过阵。
可它那一身的磨痕,那道塌腰,跟家里碑上刻的那些老袍泽......
是一个模子里的。
它的阵,是十五年的田。
忽然,他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
“老子方才骂你蠢......现在收回!”
“值不值,不是这么算的......”
他指指老黑,又拍拍自己胸口:
“它把命给了你家,你把名额给它......这才叫对等!”
“这架不打也罢......你这个人,老子认了!”
宋璃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心算,最后一遍。
收益排序失效,投入产出趋零,行事不入账......
可此刻,看着那头老牛蹭罗影肩膀的样子,她终于看明白了。
不是她的账算不通。
是她的账本上,有一栏她从未设过的科目。
宋家的账本,科目齐全。
本金,利钱,人情,风险......
连“脸面”都单立一栏,折银计价。
可这个人的账本上,立着一栏她家几代账房都没立过的东西。
那一栏的名字,册子上没有现成的词。
硬要写的话......
大概写作,“命里欠的”。
那一栏的权重。
是无穷大。
账,通了。
她合上手里的书卷,第一次,主动朝罗影微微颔首。
精算者的最高礼遇。
把你记进账本。
程子训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老黑的额头,动作很轻。
老黑温吞地任他摸,尾巴慢悠悠地扫了扫。
这只手,摸过一只信风雀。
五文钱三只的雀,衔着饼渣救过他命的雀......
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在他这里,重过整座书院。
所以他一摸这头牛,就懂了。
“好牛。”
他回头,冲罗影温和一笑:
“难怪你不换。”
“这样的家人......”
“给什么都不换。”
这时,秦峙从班舍后头出来了。
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是清水,水面上还漂着几片切好的甘草。
老牛走远路,燥。甘草性平,润着喉,还败火......这是他特意去药圃讨的。
他一言不发,走到老黑面前,把桶放下。
老黑嗅了嗅,低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几十里山路,它是真渴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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