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赶了一辈子车,就服这样的人。”
......
夏渊从怀里摸出一面令牌。
正是罗影还回来的那面...却又不一样了。
枣木的牌面上,那匹奔马的四蹄下,新烙了一圈云纹,烙痕还带着新鲜的焦色...是方才这一会儿工夫,现烙的。
“牌,老头子收下了。”
“可这面,你得拿回去。”
罗影正要推辞,夏渊摆手,先把话说完:
“不一样了。”
“原先那面,用的是寻常的追风驹。”
“这面加了纹的...”
他朝后院马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用的,是那七匹。”
罗影顺着望过去。
后院最深处,一座独立的马厩,厩门比别处的高出一头。
七匹通体如缎的追风驹,静静立在厩中,颈间鬃毛,隐隐泛着风纹的流光...
入阶的追风驹。
整个骏马脚行,攒了三十年,拢共七匹。
平日里不租...那是给县尊衙门送急件、给府城贵人递要信时,才舍得用的镇行之宝。
“寻常追风驹,稻花村到县城,两刻钟。”
“这七匹...”
“一盏茶的功夫。”
罗影握着那面加了云纹的牌,心里,掠过一个画面。
两年前,爹揣着两百文,对着一匹寻常的追风驹,恭恭敬敬地作揖,拜托它护儿子一程...
如今,脚行的镇行之宝,随他取用。
一盏茶的功夫。
以后回家,吃口热饭,都赶得上了。
在沉默很久后...
罗影捧着牌,缓缓开口:
“夏老。”
“这太重了。我已经受过冯教习一回,如今再受您一回,这账...”
“账?”
夏渊打断了他。
老人端起粗陶碗,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娃,你这个'账'字,用错了。”
“老头子当年把毡靴塞给那个雪窝子里的穷学生,不是放债。”
“老冯把令牌给你,也不是放债。”
“薪火相传这四个字...”
他把茶碗搁下,一字一字:
“传的不是账。不用还。”
“传的是这么个理儿...你从泥里爬出去了,回头看见还有人在泥里,力所能及,拉一把。”
“拉谁,拉几个,怎么拉...各凭本心,各凭本事。”
“不冲着谁还。”
“也不图谁记着。”
罗影握着茶碗,静静听着。
“这话,不是老头子空口说的。”
夏渊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眯起来,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三面令牌。第二面那个娃,就做得很好。”
“那娃姓程。”
“比你还苦...你好歹有个家,他连家都没有。爹娘死得早,讨饭讨到县城,冬天,睡桥洞。”
“老冯把令牌给他那年,他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骑马都骑不稳,我们伙计驮着他,走了半年。”
“半年后能自己骑了,他头一件事,是给驮过他的那匹马,湿手巾擦了一遍鬃毛。”
老人说到这,笑了,那笑里全是念叨自家娃的絮叨:
“后来他出息了。进了书院最金贵的那个班。”
“你猜,他做的头一件事,是什么?”
罗影摇头。
“他回了一趟桥洞。”
“把桥洞底下几个讨饭的娃,一个一个,领去认了字。
又在书院里开了个班,什么人都教,不收一文钱。”
“有人笑他傻...金贵身子,倒贴功夫。”
“他不辩。”
夏渊说到这,从矮桌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双旧毡靴的靴样子。
纸剪的,边都磨毛了,纸色黄得发脆。
“这是那年冬天,程娃子照着老头子脚上的靴子,剪的样子。”
“他说,等他有钱了,要给桥洞里的娃,一人做一双。”
“后来,他真做了。”
“做了十几双。桥洞里的娃,一人一双。”
老人摩挲着那张磨毛了边的纸样,声音放得很轻:
“他不知道老冯那双靴子的来历...老冯,没跟他说过。”
“可你瞧...”
“这理儿,传到了。”
“如今...”
夏渊抬起眼,望着罗影:
“你这第三面,也是如此。”
“你今日专程来还牌,说要留给下一个摸黑赶路的学生...”
“娃。”
“你已经在传了。”
“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罗影捧着那面牌,沉默了很久。
冯教习的令牌。
李子诚的干粮。
王健的三十两。
程师兄的答疑。
谭师兄的奇材令。
庞师兄槐树下的一下午......
他从前把这些,一笔一笔,全记成账。
记着,惦着,想着日后连本带利地还...
可今日,老人一句话,把他的账本,掀了。
不是账。
是火。
从一双毡靴,传到三面令牌,传到桥洞里的十几双新靴,传到他罗影手上...
接了火的人,不用还火。
把火,传下去。
就是了。
这一回,罗影没有再推。
他站起身,郑重地,将那面加了云纹的令牌,双手接过,收进怀里。
然后,朝老人,深深一揖:
“夏老。”
“这火,我接了。”
....
茶过三巡,罗影起身告辞。
夏渊没送,只坐在枣树下,朝他摆了摆手。
走到院门口,罗影的脚步,顿了顿。
在走前,他还是回过头,问出了心里搁了一路的那个问题:
“夏老......三面令牌。”
“第二面,是程师兄。第三面,是我。”
“那......第一面呢?”
院子里,静了。
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夏渊坐在树下,端着那只粗陶碗,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还念叨自家娃一般絮絮的老人,忽然就沉默了下去...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深了几分。
一片枣叶,打着旋,落进他的茶碗里。
老人没有捞。
就那么端着,望着碗里的叶子,望了半晌。
良久。
他轻声道:
“那是老冯......”
“不愿提及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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