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不少官员已是昏昏欲睡,眼皮打架,却碍于皇帝在场,只得强打精神,故作专注。
林岩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神色平静,目光落在殿中央那些争论不休的年轻弟子身上,心中却微微叹了口气。
从午后到现在,整整一个下午。
儒法之争,翻来覆去,也不过是这些陈词滥调。
若真是一直这么争吵下去,恐怕争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任何结论。
但皇帝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林岩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只见他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从容,双目微闭,仿佛在闭目养神。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并不着急,甚至有些享受这场辩论。
皇帝打的什么主意,林岩心中已然明了。
他这是要借儒法之争,消耗儒家的锐气,打击儒家的声望。
只要这场辩论一日不结束,儒家便一日无法抽身。
而法家有皇帝在背后撑腰,自然底气十足。
时间拖得越久,对儒家越不利。
皇帝这是铁了心,不打出一个结果,绝不罢休。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夜色彻底笼罩了皇城。
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照在众人的脸上,光影交错,神色难辨。
一名太监轻手轻脚地走到皇帝身侧,躬身低语了几句。
皇帝微微颔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缓缓开口:
“天色已晚,众卿且歇息片刻。”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
“传朕旨意,命御膳房备宴,众卿用过晚膳后,经筵继续。”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要挑灯夜战。
昨日辩论,虽说也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但好歹很快便散了。
今日倒好,不仅不散,还要用过晚膳后继续。
这分明是要把儒家彻底拖垮的节奏。
法家官员们面露喜色,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臣等遵旨!”
儒家官员们则神色凝重,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皆闪过几分忧虑。
他们已然看出,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借这场辩论,彻底打断儒家的脊梁。
可即便看出来了,又能如何?
皇帝金口玉言,谁敢违抗?
傅流芳端坐在席位上,神色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他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看着那张威严而从容的面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昨日,他虽未能说服皇帝,但至少还心存一丝希望。
希望这位皇帝,终究还是心怀天下,愿意听取逆耳忠言。
可今日这场经筵,皇帝的表现,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从午后到现在,皇帝看似在认真听取双方的辩论,实则一直在暗中拉偏架。
每当法家弟子落入下风,皇帝便会适时开口,提出一些问题。
那些问题,看似中立,实则句句都在为法家铺路,引导辩论朝着对法家有利的方向发展。
而每当儒家弟子占据上风,皇帝便会沉默不语,任由法家弟子胡搅蛮缠,将话题引向别处。
如此偏袒,如此不公,在场众人,谁人看不出来?
可看出来又如何?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
他想偏袒谁,便偏袒谁。
他想打压谁,便打压谁。
傅流芳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
他此番进京,一是为救老友蓝田山山主,二是想唤醒朝堂诸公,为大乾寻一条正道。
可如今看来,他这两桩心愿,怕是都难以实现了。
蓝田山山主被关押在靖安司天牢,他连见一面都难。
而朝堂诸公,要么是法家的附庸,要么是明哲保身的墙头草。
真正心系天下的,又有几人?
即便有,也如周延儒那般,只能在夹缝中求存,小心翼翼地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傅流芳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周延儒身上。
这位两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苍老,正端坐在席位上,双目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
可傅流芳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选择沉默。
傅流芳又看向大宗正赵衡。
这位皇族辈分最高的长者,依旧笑眯眯地品着酒,神色从容,仿佛这场儒法之争,与他毫无关系。
可傅流芳心中清楚,这位大宗正,才是真正深不可测的人物。
他看似不问朝政,实则朝堂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甚至,他可能比皇帝,更希望儒家倒台。
毕竟,儒家讲究仁义礼法,制约皇权,却更制约皇族宗亲满朝勋贵。
而大宗正,代表的正是皇族宗亲的利益。
傅流芳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朝堂,已然烂到了骨子里。
御膳房的宴席,精致丰盛。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摆了满满一桌。
可在场众人,真正有心思品尝的,却没有几个。
儒家官员们食不知味,法家官员们则喜形于色。
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至极。
晚宴过后,太监们撤去碗碟,重新奉上茶水点心。
第420章 侍神乎?一言惊满堂
经筵继续。
这一次,皇帝没有再让老臣们发言,而是点名继续让儒家与法家的年轻弟子上前辩驳。
几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被点到名字,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殿中央,继续那场永无止境的争论。
儒家弟子年纪虽轻,却皆是饱学之士,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法家弟子同样口齿伶俐,言辞犀利,句句紧逼。
双方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
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手中端着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殿中的辩论。
他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皱眉沉思,仿佛真的在认真听取双方的观点。
可那微微勾起的嘴角,那眼中若有似无的嘲讽,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心境。
他根本不在乎这场辩论的结果。
他要的,只是这个过程。
这个过程,能让儒家颜面尽失,能让法家声势大振,能让他这个皇帝,彻底摆脱儒家的束缚。
大宗正坐在皇帝下首,同样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谁人都能看出,这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可即便看出来了,又能如何?
他装样子,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皇帝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问道:
“方才你说,法家讲‘以法为教,以吏为师’,那朕想问你,若吏不守法,又当如何?”
他这话,是对着一名法家弟子说的。
那名法家弟子年纪轻轻,口齿却极为伶俐,连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吏若不守法,自当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皇帝微微颔首,又问道:
“那若朕不守法呢?”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那名法家弟子愣住了,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问题,他怎么敢回答?
说依法严惩?那是欺君犯上。
说陛下不需守法?那法家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成了笑话。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罢了,你退下吧。”
那名法家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到一旁,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又看向一名儒家弟子,开口问道:
“儒家讲仁义礼法,讲以德服人。朕想问你,若有人不服教化,当如何?”
那名儒家弟子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
“回陛下,若有人不服教化,当以德化之,以理服之,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
皇帝微微挑眉:
“若他以刀剑相向呢?”
儒家弟子答道:
“那便以礼法约束,以律法惩戒。儒家从不反对以法治国,只是反对唯法是举。”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若朕不服教化呢?”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那名儒家弟子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却同样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皇帝看着他的模样,轻轻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