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老道始终紧绷的脸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整个人气息都随之一缓。
“如此便好…”
黄花道人轻叹一声,捋了捋银须,眼中露出由衷的欣慰。
“为师还真怕你年轻气盛,与小红她们日久相处,生出些不该有的情愫,那可就…”
可就真犯下逆伦背德的大错了!
“还好,还好…昭儿你道心坚定,明辨是非,未曾糊涂。”
老道说着摇头晃脑,似是要将方才那可怕的假设从脑海中驱散。
若真发生那等事,日后传将出去,他摩云观倒还好说,连同师祖黄龙真人,乃至…都将沦为三界笑柄,颜面扫地。
要知道,陆昭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玉清门下三代弟子!
幸而,他这最得意的徒弟,终究没有让他这个师父失望。
不过…
黄花老道脸上的轻松之色并未持续多久,便重新被严肃取代。
他身体微微前倾,眉头微皱,沉声道:“昭儿,你心中磊落,无有杂念,自是再好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你这般想,你这般做,你那七个徒儿,尤其是璃儿那孩子,心中又作何想?”
陆昭眉头微蹙,没有立即回答。
对七个徒弟的想法,他有所猜测,只是…
黄花老道见他不语,便知他心中有数,只是不愿或不知如何面对。
遂叹了口气,不再绕弯子,直言道:“为师是过来人,虽然终身未娶,但这世间情爱痴缠,看得多了,也明白几分。你那七个徒儿,对你绝非仅仅只有师徒之情那般简单!她们看你的眼神,与你说话时的神态,尤其是今日璃儿见到铁扇仙时那等激烈反应…昭儿,你当真以为,那仅仅是一个徒弟在维护师父的清誉,在捍卫师门的领地么?”
陆昭不语。
静室中青烟袅袅,勾勒出变幻莫测的形状,一如他此刻纷繁的心绪。
东行路上一桩桩一件件在他眼前浮现,那时有时无的关心,偶尔露出的柔情眼神…还有那日后山泉边,氤氲水雾中的香艳一幕…
他怎能不知?
黄花老道将徒弟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忧虑更甚。
他继续道:“璃儿那孩子性子最烈,用情…只怕也最深。她自幼与你最亲,依赖最深,这份依赖,随着年岁渐长,少女情窦初开,早在不知不觉变了味道。”
“她视你为师,为父,亦视你为她心中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男子。今日她那般失态,与其说是憎恶铁扇仙,倒不如说是恐惧……她怕心中那座至高无上的神山,被她视为禁脔的珍宝,被另一个同样出色的女子‘夺走’。”
“这份心思,已然越界了。”
老道顿了顿,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陆昭,语气不自觉加重:“昭儿,此风不可长,此念不可纵。你若任由这份不该有的情愫在她们心中滋长蔓延,一旦执念成魔,将来会闹出何等不堪之事,酿成何等祸患,实难预料!”
“轻则师徒反目,道心尽毁,重则…天劫人祸,身败名裂!你需得尽早决断,将此苗头,彻底掐灭于萌芽之中!如此方是保全你们师徒情分,亦是保全她们道途前程的正理!”
陆昭身躯一震。
师父所言种种后果,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只是总存着一丝侥幸,以为她们年纪尚小,待阅历增长,自会明悟。
又或者,他下意识地逃避去面对这棘手的事情,只以更加疏离冷淡的态度应对,指望其自行消退。
然而今日黄璃的激烈反应,师父的警告,无不都在清楚地告诉他——
不能再拖了。
陆昭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果决。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黄花老道一揖到地:“师父教诲,如雷贯耳!都是弟子优柔寡断,心存侥幸,未能防微杜渐,以致险些酿成大错。”
“此事,弟子会妥善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
黄花老道闻言,心中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地。
对自家这个徒弟他再了解不过,一旦做出决定,便会雷厉风行,力求周全!
老道脸色稍缓,点了点头,温言道:“你既已明白其中利害,决心处置,为师便放心了。至于该如何做,分寸如何拿捏,你自行斟酌罢。”
说到这,他突然想到什么,叮嘱道:“切记,当断则断,不可再留丝毫余地!当然,也要顾全她们颜面与道心,莫要矫枉过正,伤了师徒多年情分。”
“是!”陆昭再拜。
“去吧,早些歇息。”老道挥了挥手,重新端起茶杯品了起来。
陆昭躬身而退,轻轻带上房门。
孤身立于廊下,夜风微凉,拂过他沉静的面容。
他抬头望向夜空,目光冥灭不定。
明日,他将要做一件大概会伤透几个徒儿心,却不得不为的事。
……
第300章 种子
翌日,清晨。
晨露未晞,鸟鸣清脆。
摩云观平静依旧。
早课过后,陆昭并未如往常般回静室修行,或与师父品茗论道,而是来至崖巅,传音七女,让她们速来相见。
适时,七女正在各自房中,或打坐调息,或整理行装,或为昨日之事心绪不宁。
闻得师父召唤,皆是心中一凛。
“速来”二字,让她们隐隐感到些许不安。
不过片刻,七道倩影陆续到齐。
晨光熹微,映照着七张各有千秋的娇颜。
赤瑛沉稳依旧,橙暖温柔的面容上带着担忧。
黄璃眼圈微红,此刻强作镇定,却不敢直视陆昭。
绿珠目光流转,青琅与蓝璟安静站着,紫璎低着头,面带忧虑。
崖上一片寂静,只有山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昭目光缓缓扫过七位徒儿,在黄璃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冷肃:
“今日为师唤你们前来,是有一事,需与你们言明。”
他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七女脸上,语气平淡:“你们未化形便入我门下,随我修行多年,未曾相疑。为师对你们,有教导之责,有关切之情,此乃师徒本分,亦是因果缘法,并无他由。”
七女屏息静听,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然而…”陆昭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师徒伦常之序,乃天地纲常,绝不可乱,更不容有丝毫逾越!我视你们为徒,为子女,此心亘古不变,亦绝无可能更改!”
这话已说得极为直白。
赤瑛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橙暖轻轻咬住了下唇,青琅与蓝璟头垂得更低,紫璎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慌张…
而黄璃的脸色,在陆昭说出“绝无可能”四字时,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惶恐。
不…不会的…师父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是因为昨天…因为那个女人吗?
陆昭没有理会她们的神色,继续说着,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为师对你们如此,你们对我,亦当时刻谨记师徒本分,恪守礼数,莫要生出任何不当之念,行任何越矩之事。”
“往日种种无心之失,是你们一时迷惑,为师不予追究。自今日始,若再有丝毫逾越伦常的心思或举动…”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七女,在黄璃脸上停留最久,一字一顿道:“那便是不知自爱,不守伦常!届时,休怪为师手下无情,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四字,如寒冬惊雷,炸响在七女耳边,震得她们心神俱颤。
就连最沉稳的赤瑛,也忍不住踉跄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她们从未见过师父如此严厉冷酷的模样,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师父口中听到这般决绝无情的话语!
“不…不是的!师父!”黄璃第一个崩溃了,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泪水夺眶而出。
上前两步,想要抓住陆昭的衣袖,却被一道无形的气墙隔开。
她扑跪在地,仰起泪流满面的脸,泣声道:“师父!不是的!弟子对师父只有敬爱,只有…只有…”
她“只有”了半天,“爱慕”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陆昭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有师徒之情,是吗?”
陆昭替她说完,声音依旧没有起伏:“那便最好。记住你今日之言,也记住为师今日之训。从此以后,收敛心神,专注大道,莫再让那些无谓的杂念,干扰了修行。”
“不!不是杂念!”黄璃仿佛被这句话刺痛,猛地摇头,泪水纷飞,“师父!您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是不是因为铁扇仙?!您昨天那样回护她,今天又这样对我们…是不是因为她,您才不要我们了?才要跟我们划清界限?!”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嘶喊出来。
“与她无关。”
陆昭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哭泣的黄璃,“我最后再说一次,我是师父,你们是徒弟,永不可变,任何超出此界限的情愫,都必须斩断。”
“现在回答我,你们可能做到?”
压抑的哭泣声低低回响。
赤瑛抬起泪眼,对着陆昭,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哽咽:“弟子…谨遵师父教诲…此生…永不敢忘…定当…净心修行…”
橙暖随之拜倒:“弟子明白了…”
绿珠、青琅与蓝璟亦默默拜倒,虽未言语,但姿态已表明一切。
紫璎看着师姐们,又看看面色冷峻的师父,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点头如捣蒜:“小紫听师父的话,师父别丢下我…”
陆昭闻言心中一软,面上却愈发冷硬。
最后,只剩下黄璃。
她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陆昭,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能看清师父那冰冷如石的面容。
那曾经让她感到无比安心、无比眷恋的容颜,此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凌迟着她的心。
所有的痴念,所有的幻想,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午夜梦回的旖旎…都在这一刻,被师父亲手,毫不留情地,彻底碾碎。
“呵呵…”黄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不再看陆昭,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弟子…遵命…”
陆昭看着跪伏一地的七个徒儿,看着她们颤抖的肩膀,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别过头去。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去。
直到陆昭的身影完全消失,压抑的哭声才渐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赤瑛默默起身,将妹妹们一个个搀扶起来。
但不论她如何使力,黄璃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痴痴地盯着陆昭离开的方向。
师父…师父…
您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斩断了吗?
您以为,一句“清理门户”,就能让我害怕,让我退缩,让我从此只做您乖巧的徒弟了吗?
不…
您错了。
心底最深处,那被残酷撕裂的痴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中扭曲、滋长,化作一股更加执拗,更加骇人听闻的炽热火焰。
一粒名为不甘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破土而出,露出嫩芽。
黄璃缓缓地低下头,肩膀不再颤抖,那被散落青丝遮掩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誓言?本分?
呵…
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路,一旦踏出第一步,便注定无法回头!
上一篇:恐怖求生:从收到诡异红包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