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直接寻我求援,估计也是有些其他的因素。”
战力考量只是其一。
法海禅师镇压云梦泽之主的事迹早已传遍修行界。
无论其中用了多少计谋与地利,单是这份战绩与胆魄就足以让任何势力不敢小觑其恐怖实力。
更多的恐怕还是南北佛门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先后主次的心结。
说起来,洛阳白马寺乃是中土佛门公认的释源祖庭,历史地位崇高得可怕,这也是它能成为“官办寺院”享受朝廷供奉的根基。
可正所谓“成也官办,败也官办”。
长期依附皇权,身处繁华帝都,寺中僧人难免受红尘浸染,修行环境与深山古刹大不相同。
这些年来,白马寺确实未曾再出过惊才绝艳能领袖群伦的佛门大德,渐渐被在南方潜修弘法、人才辈出的净土宗在影响力上超越。
双方关系因此颇为奇特,既有同宗之谊,又有暗中较劲之意。
让白马寺方丈这等身份的人主动向被视为“后起之秀”的净土宗旗帜人物低头求援,对其佛心着实是极大的考验。
他能为了维护正统地位去单挑国师,说明其“佛心”远未到“晶莹剔透、无挂无碍”的境界。
能做到眼下这种程度,恐怕已经是极限了。
“说说看你们之前的侦查结果吧。”
许宣收回思绪,目光转向三奇。
他决定主动出击,打破这无谓的门户之见。若能借此机会与白马寺搭上关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这白马寺可是个好地方啊……
里面积累了海量的香火愿力、历代高僧遗珍、皇家赏赐……里面的宝物据说……非常多。
早同学的脸色却有些古怪,汇报道:“我们按图索骥,悄悄摸到了其中一个节点附近,倒也没发现预想中那么多玄奥复杂的阴谋诡计。外围确实布置了一些迷幻预警的阵法,但手法不算太高明,更像是障眼法。”
之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真正破坏地脉水脉的,是阵法里面的大蜈蚣”
“密密麻麻,硬的像铁锥一样的蜈蚣日夜不停地在水脉岩层里钻挖啃噬。”
“似乎只要钻透了关键的地脉水脉节点,洛水积攒的灵气便会缓慢外泄消散。”
许宣闻言,也是一愣。
用蜈蚣钻洞?
“……这么原始吗?”
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就好比精心准备要去玩一场斗智斗勇、机关算尽的精彩解谜游戏,结果入场才发现规则简单粗暴,一人发一把铲子,挖出去就算赢。
好吧,不是所有妖族都有白娘娘那般高贵的出身与传承。
这普渡慈航的段位和行事风格,比起预想中的要更有野性。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不管方法原始与否,只要“疗效”到了就行。破坏地脉水脉本就是最直接也最难以防范的手段。
根据老和尚的地图和自己的探查,许宣自己跑了四个方位,分别是:
洛水发源地——秦岭深处,人迹罕至的木岔沟。
中游关键节点——洛宁县境内,水势转折灵气汇聚之处。
下游汇流节点——偃师附近,多条支流并入,水脉交错。
终点注入黄河处——神北村,洛水灵气最终融入黄河水系的交接点。
这四个地方对于洛水而言皆是“要害中的要害”,掐断其中任何一处,洛水灵性便会受损。
若四处尽毁便等于被抽去了“魂魄”,纵然水流不息也只是一条“死水”了。
只是……彻底毁灭一条与人族文明历史如此息息相关、承载了无数传说与气运的古老河流,所要承受的因果反噬恐怕猛烈到难以想象。
皇帝到底是真猛,猛到不惜承受这份滔天因果也要达成目的?
还是……不知道其中厉害?
许宣按下心中疑问,眼下最要紧的是行动。
既然四个地方都有问题,那就兵分四路。
“三奇”负责解决中游洛宁、下游偃师、终点神北村三处。
他自己则亲自镇守最上游也最关键的木岔沟发源地。
此处地近秦岭,山高林密,灵气最为充沛,也最可能隐藏着普渡慈航的后手或更强的守护力量。
至于白马寺方丈任务就是按计划,在洛阳城外设法拖住或引开普渡慈航,为四地的清理行动争取宝贵时间。
这个作战计划非常简单,核心只有一个字——快!
必须在普渡慈航察觉并作出反应之前,以雷霆手段拔除四处节点。
但许宣心思缜密,深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尤其是在皇宫与普渡慈航打过一次照面后,他更可以断定老和尚大概率是挡不住普渡慈航的。
因此在敲定计划的同时,早已通过秘密渠道向巢湖方向发去了一道紧急讯息。
在“快攻”计划之外,他还需要准备一个足够分量的后手。
第368章 开始杀虫
上洛郡拒阳县,秦岭深处,木岔沟。
这便是许宣此行的目的地。
行至此处便是白莲大魔王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平日外露的锋芒与霸气,更是把诸多护身法器拿了出来做好了激发的准备。
秦岭。
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接受过基础教育的人而言都意义非凡。
它是横亘九州中央的巍巍巨龙,是划分北方与南方的地理分界线。此线南北,气候水文、地貌植被、农事耕作、乃至百姓的生活习俗与口音性情皆呈现出泾渭分明的差异。
这里更是华夏神话传说的巨大宝库。
从三皇五帝的古老踪迹,到各路仙神、真人、隐士的传奇故事,无不与这座山脉息息相关。
终南山、华山、太白山……一座座如雷贯耳的名山,如同珍珠般散落在秦岭的苍茫脊背之上。
这些名山最大的共同点,便是人迹罕至。
云雾缭绕的峰峦,幽深无底的峡谷,给予了凡人无限遐想,也完美地掩藏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在这个真实不虚的修行世界里,这些名山大川之中自然曾存在着无数道统传承、仙家洞府。
只是随着上古仙神隐匿,许多辉煌的传承已然断绝或落寞,只留下残垣断壁与缥缈传说还在传唱。
白老师曾经说过当初楼观道的声势浩大,在道门之中也算是排在前列的高深传承。
其渊源可追溯至春秋时期的老子与尹喜。
尹喜在终南山结草为楼,观星望气,老子在此讲经说道,传授《道德经》,楼观道因此成为道学祖源和道教祖庭。
可惜在时代剧变之后,失去了和上界的联系,道德经又过于博大精深,衍生出无数条道路,导致修行越发困顿。
虽然还保持着一线道门的威势,但总体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毕竟,越是高级玄妙的修行法门,对资质、心性、资源的要求便越是苛刻。
修行到了高深境界,比拼的早已不仅仅是天赋与苦功,更是气运的眷顾、劫难的磨砺,以及……那深不可测的背景与靠山。
许宣来到秦岭山脉边缘,望着眼前莽莽苍苍的群山,深吸了一口清冽而充满灵蕴的空气。
没有立刻深入,而是抬手一抛,一柄看似普通的油纸伞旋转着飞上半空,迎风便涨。
伞面张开,涌出大团大团凝而不散的洞庭云雾。
云气迅速蔓延,将通往木岔沟以及附近几处山谷的路径乃至部分山体,都悄然笼罩遮蔽起来。
远观只是山间寻常晨雾,近处却觉方向难辨。
此举,一是为了避免接下来极可能发生的激烈战斗波及误入此地的山民樵夫;二来也是为了防止斗法产生的灵力震荡乃至可能出现的邪秽气息,污染附近生灵的精神世界,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或疯狂。
随即,许宣再无保留,灵觉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彻底铺开,方圆数里内的虫鸣鸟啼、草木呼吸、地气流转、乃至隐藏的恶意与污秽尽数映照于心。
身形陡然变得轻盈飘忽,御风而起,无需依循山道直接穿林过隙,朝着木岔沟的深处疾驰而去。
沿途顺手料理了百十只被山中瘴气或邪术污染失了神智的山魈木魅,毒虫异兽。
不多时,便已抵达目的地,山脉主脊与水脉源头交汇之地。
此处海拔颇高,空气清冽至极。
一道清澈冰凉的泉水自岩缝石罅中汩汩涌出,汇聚成溪,这便是洛水最初始的脉搏。
作为洛水的起点这片土地不仅孕育着水流,更承载着整个河洛文化的源头记忆。
许宣静立于此,灵觉映照之下,能“看”到无数若有若无源自古老先民祈祷祭祀、文人吟咏感怀所形成的神秘符号,如同活物般在水光山色间流转沉浮,与天地灵机水乳交融。
纯粹的山水灵秀与厚重人文积淀结合后产生的独特“场”与“美”,非灵觉超凡者,难以领略其万一。
放松肢体,自然而然地盘坐于一块被流水冲刷得光滑温润的巨石上,静静感受着天地山川与古老文明共同传递来的“反馈”。
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水灵之气与人文灵韵透过肌肤毛孔被缓缓吸纳。
这不仅是修行上的滋补,更是一种认可与交流。
他与洛水毕竟是曾经并肩作战一同杀上洛阳的“战友”,这份交情建立在共同的“敌人”与深刻的因果牵连之上,非比寻常。
“快了,快了。”
“几条小蜈蚣罢了,翻不起大浪。就是那条老的今天敢亲自来这里……”
“我都会替你扇它几个大嘴巴子。”
言罢,不再沉浸于感悟,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默默掐算着时间。
随后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只由纯粹灵光与信息凝聚而成的半透明蝴蝶翩然飞出。
轻盈地落在了刚刚涌出的清澈泉流之上,顺着水流以远超寻常的速度,穿梭而下。
第一站便抵达了中游,洛宁县段。
早已守候在河边的宁采臣,几乎在灵蝶触及水面的瞬间便心生感应。
神色一肃,伸手从背后解下那具由白马寺方丈所赠,看似古朴实则内蕴古老真意的古琴,横置于膝上。
修长十指抚上琴弦,并未弹奏任何繁复的乐章,只是凝神聚意,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弦。
“铮——!”
清越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琴音如同水波般荡开。
声波攻击,本就擅长中远距离传导。而宁采臣这一手还带着魔性的诡异振动,更能轻易穿透土壤岩石等实体介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寻常妖气防护,直接作用于目标最核心的魂魄或精神本源。
更妙的是,此法操作起来优雅从容,不见刀光剑影,不闻血腥厮杀。
于无声无息间便可令藏身地底深处正疯狂钻洞的蜈蚣妖物,魂魄震荡,乃至崩解消散。
只是如此精微玄妙能直指魂魄本源的声杀之术,对施术者的艺术境界与精神修为要求极高。
放眼当世,能将琴音修炼到此等地步的寥寥无几。
就算有了这个境界,也不一定就愿意用来打打杀杀的。
比如师教授走的是堂皇正大以乐载道的纯正统路子,琴音旨在净化心灵感悟天地,自然不会刻意去追求甚至有些排斥这种专为杀伐而设的琴曲技法,在他看来或许有损音乐的“神圣”。
但宁采臣不同,他自出道以来手中染过的妖魔鬼怪邪祟异类之性命,早已不知凡几,心中并无那般“精神洁癖”。
于他而言,琴音是工具,是武器,亦是道。既能抚慰人心,亦能斩妖除魔。
此刻心中杀意已决,十指抚琴,起手便是——《广陵散》。
此曲,杀伐最重!
据《琴操》记载,此曲曲意源自古时的《聂政刺韩王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