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探花。
若问如何做到这一点,勤学苦读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是从状元的位置上往下滑落两个身位,就可以成为探花啦。
是的,尽管他已然“简在帝心”,文章也让皇帝龙颜大悦印象深刻,文采更是被盛赞为“江南儒门未来领袖”。
然而,状元之位却落在了大司农的侄子头上。
阅卷第一天,那位掌管帝国钱粮赋税的老大人亲自进宫面圣,絮絮叨叨讲了许多“为陛下炼丹之事操持不易”、“三十年来兢兢业业、夙夜在公”的陈年旧账。
话里话外,最核心的承诺是:若自家子侄能得此殊荣,必将在其职权范围之内,对陛下所需各项“资源”,给予更“便利”的支持。
大司农的职权,涵盖财政收支、国库管理、田赋漕运、乃至部分官营手工业与物资调配……简而言之,帝国的钱袋子与物资命脉,大半在其影响之下。
这个“面子”,分量实在太重。
皇帝沉吟良久。
大司农的侄子,文章也还……过得去。
于是,只好先委屈一下许宣,暂居榜眼吧。
岂料,当晚风波又起。
那位以丑闻与权谋著称的皇后贾南风,为了自家一个颇得她欢心的侄子,也悄然活动起来。
自然,绝非什么香艳情色的交易,若真涉及那般便不是“交易”,而是“威胁”了。
这位“妖后”的容貌走不了枕头风这条道路,但其背后贾氏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影响力巨大。
尽管在金谷园之事上贾家吃了大亏,但随后贾充的全力配合与源源不断奉上的“利益”,早已让皇帝的怒火消弭于无形。
更何况这三十年来,这个权臣做得实在是好,许多皇帝不便亲自出面或需要暗中摆平的麻烦,贾充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堪称一把最趁手的“夜壶”。
如今,贾家又递上了一份厚礼,以及某些更为隐秘的承诺。
这……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着御案上那份已经微调过一次的名单。
只能……再委屈一下许宣了。
最终得了个一甲第三名的探花,在这个朝堂背景下已然算是非常不错的结果。
起码后续去活动的三四个人都没有拿出什么可以顶替“简在帝心”之物。
这些暗箱操作本是极其隐秘之事,但许宣毕竟不是毫无根底的寒门子弟,自有他的消息渠道。
很快,大司农的“不易”与贾家的“厚礼”等内情便传到了耳中。
得知缘由,脸上的表情不禁有些古怪。
虽说他对“探花郎”这个名号,因着某些特殊缘由确实有着别样的情感偏好……但这绝不代表他就愿意将“状元”之位拱手相让啊。
多少有些打破了那些传奇话本里“学院流主角考试必拿第一”的不成文惯例。
说来也怪,往年殿试虽也难免有人情请托,却不像今年这般顶尖名次几乎被“关系户”包揽。
莫非是都赶着今年来“拜文曲星”了不成?
能说什么呢?
许宣心中轻叹,终究是儒门势微了。
若如当年于公、殷大学士等大儒在朝时那般清流力量凝聚,岂容皇帝如此轻易地以私利交易。
便是那些走关系的大人物都不敢入宫活动,谁不怕那一双儒家铁拳。
如今领头的巨擘不在,剩下的官员或明哲保身,或本就牵扯利益,谁还有那份魄力去约束皇权的任性。
连白鹿书院全力主推的那位卢同学,此番都只排到了二甲后列。
老沈若是得知,怕是要气得提刀砍人了。
毕竟这位当初可是笑称状元就让给许宣了,剩下的榜眼和探花就让卢柟和谢玉好好争一争。
结果这下是啪啪打脸。
谢家势大,谢玉在二甲拍了前列,卢同学差点被挤的掉出二甲。
不过倒也不必太过介怀,这三甲名次不过是踏入官场最好的一块敲门砖。真正的较量,在入朝之后方才开始。
对于大多数普通士子而言,考中一甲或许已是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状元例授从六品,榜眼、探花则赐正七品,通常赏个翰林院修撰、编修之类的清贵闲职养起来。
有真才实干又擅长官场钻营的狠人,自然能以此为跳板,杀出一条血路;而那些只有诗赋才名、却不通世务、不谙权术的,很可能就在这虚名里,默默无闻地蹉跎一辈子。
而许宣是什么人?
他岂会真正在意这初入官场的区区品级与名次?
只是在进宫面圣谢恩之前特意寻了个机会,与新鲜出炉的状元郎和榜眼“攀了攀交情”。
态度温和,言辞客气,仿佛只是同科之间寻常的寒暄祝贺,顺带不经意地记住了对方的相貌特征,乃至在洛阳的大致居所。
就你们两个是状元和榜眼是吧?敢排在我许汉文前头这是……头上长角了不成?
那两人倒是知情识趣,面对许宣时姿态放得极客气。
他们又不是傻子自然清楚这位“许汉文”的份量。
宫中早有风声传出此人若非最后关头“时运不济”,状元之位本该是他的。
据说其三篇策论,尤其是最后那篇连主考的太常大人都看得击节赞叹,有“恍然大悟”之感。此等人物,将来在朝中前途岂可限量?
“许兄才学,弟等望尘莫及。日后同朝为官,还望许兄多多提携。”
状元拱手,表面笑容真诚。榜眼亦连声附和。
潜台词很明白:大家各凭手段上位,就算做不成至交,也千万别结了仇。
许宣微笑颔首,你们暗中运作挤占名次的事情,我已一清二楚,不过我不是小气的人,你们放心。
随后,三人一同入宫,在偏殿循例面圣谢恩,走了一遍新科进士觐见的过场。
没有什么见面就刺王杀驾得戏码,也没有应梦贤臣救驾的巧合。
已经缩小了不止一圈的皇道龙气正瞪着大眼睛盯着呢,上下翻飞跟不得咬死某个混蛋。
此时御座之上,皇帝那张脸对许宣而言并不陌生。
看上去约有六七十岁的模样,面色红白不均,气息沉浮不定,气血波动异常明显,正是常年服食金石丹药留下的典型特征。
第365章 一粒金丹吞入腹
眉宇间虽有帝王威严,却也掩不住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虚耗的暮气。
许宣暗自对比两年前于洛水之上瞥见的印象,暗暗感叹不过短短两年光阴,这位陛下竟似苍老了十岁不止,真的历经了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风风雨雨”啊
腐朽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还混杂着无数病气,心中的欲念之气以及恶念更是如同潮水。
属实是上一秒没有气运庇护,下一秒会遭到天打雷劈的那种。
不过求长生嘛,都是要经历劫难的。
只要能度过我这一劫,以及天道规则这一劫,还是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搏上一搏。
更让许宣心神微震的是,在这座象征着人道皇权巅峰的宫殿之内竟然隐隐约约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本质崇高的白莲气息。
并非源自留下印记的大乘法王,而是更为纯粹的白莲圣母的气息。
大概率是这附近留存有圣母曾经使用或接触过的某件物品。
在白莲教内部,可称之为“圣遗物”。
难不成是三十年前攻破总坛的战利品?
可惜此刻身为新科探花,只能在规定路线上行走,否则定要寻个究竟看看是何等“宝贝”。
御座之上,晋帝此刻却有些走神。
直愣愣地看着下方穿着一身崭新红色七品文官补服的许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个身形……这站立的姿态……尤其是偶尔抬眼时那眸光中一闪而过的某种神采……总觉得异常熟悉。
似乎在哪里见过?
努力回忆,却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思绪如同蒙上了一层厚纱。
倘若此刻的许探花,再于脸上覆上一张傩面……那他恐怕立刻就会“熟悉”起来。
熟悉到骨髓发寒,脸颊剧痛的那种熟悉。
幸好,就在晋帝凝视越发专注之时,一旁侍立的内侍总管适时地上前半步,轻声提醒道:“陛下,该赐下恩赏了。”
这一声,打断了皇帝几乎要触及某个可怕真相的端详。
压下心头那莫名的不安与烦躁,挥了挥手:“赏。”
几名小黄门应声而入,手中托盘里盛放着宫中御制的东西,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
按照惯例,皇帝会从中挑选一两件,赐予新科鼎甲三人,以示对青年才俊的恩宠与期许,然后便可打发他们出去了。
科举三年一届,眼前这位登基三十年,已然见过了整整十届状元、榜眼、探花。
这赐赏的流程进行得颇为迅速且乏味,无非是些御制笔墨、古籍、文玩。
许宣额外多得了一枚雕工精湛的羊脂玉璧,不知这是否算是对他“屈居”探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同时一道皇朝气运垂了下来,加持在了新鲜出炉的探花郎的身上。
“有意思。”
牵一发而动全身,高纬度之中无数道锁链蔓延到了整个大晋官场之中,因果烈日燃烧的更加剧烈。
污染源正式从巨人的体内入侵!
赏赐完毕,按惯例便是皇帝“练气修行”的时辰,所有无关人等都需即刻退下不得打扰。
然而,在众人躬身退出之前,一个新“流程”开始了。
殿侧珠帘微动,一名身披袈裟手持锡杖宝相庄严的老僧缓步走出,正是当朝国师——普渡慈航。
这还是许宣与这位的国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
这妖僧……许宣心中赞叹,外皮倒是修饰得极好。
身形高大,面容饱满,慈眉善目,行走间周身隐有淡金色佛光缭绕,精纯正大,若非早有警惕几乎要被这派头唬住。
显然身上佩戴了不止一件顶级的佛门法宝,才能将那一身妖气掩盖得如此彻底,不露分毫。
唯有那双眼睛露出了细微的破绽。
乍看慈和悲悯,细观却觉其眸光深处略显空洞,缺乏真正高僧那种历经红尘洞察世情后的灵动智慧之光。
反而更像两盏燃着固定焰火的琉璃灯,只有纯粹的“宝光”,而无“人”或“灵”的鲜活神采。
心中了然,竟是以某种特殊的琉璃珠炼制成了法宝,替代了原本的眼球。
以此物遮蔽瞳中可能泄露的凶戾妖性,当真是谨慎到了骨子里。
但还是新了一些,若是做旧一点更安全。
殊不知前几天普渡慈航的外皮金身被长眉炼化了个七七八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凑齐这一身也是颇不容易。
它接连对上两个阴间狡诈的大BOSS,还能保持如今的风范已经是可圈可点的了。
国师目光依次扫过三名新科进士,尤其在许宣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那么一瞬。
这三日它并非全无动作,悄然调阅了相关档案后,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巧合”:
秋闱之时,扬州刺史突发怪病,闹出不小风波,春闱殿试之际,太仆之子高韬体内虫卵莫名冲破封禁,导致暴毙。
当时在场者中,总是有一批扬州士子,虽然有些牵强,但也是个线索。
也正是这一番“了解”,让许宣的另一些信息暴露在普渡慈航眼前。
并非什么净土宗和尚的身份,它在佛门中只有敌人,没有朋友。
而是江南三大书院公推的未来领袖这一显赫声望。
能得于公那等刚直老臣的赏识认同,还有诸多流传于江南士林的关于其才学品行的“民间小故事”烘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