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坑的中心点，正对着前方不远处的海域。
一道墨绿色的凝实到宛如翡翠巨柱的云气，从中心垂直贯穿而下，笔直地轰入下方的东海之中，激起万丈狂澜。
随着云柱的旋转，难以言喻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片海域。
那不是自然界的风云变幻，那是权柄。
风从五湖来。
洞庭的晨风、鄱阳的午风、太湖的暮风、洪泽的夜风、巢湖的四季风，五股不同时节、不同性情的气流从千山万水之外召来，交织成一挂青白色的风幕。
云从心中起。
浓烈如墨、厚重如山，浩浩荡荡几百里宽广，云中隐隐有宫阙楼台的影子，有仙人起舞的身姿，有帝王将相的诗句，有无数生灵在其中繁衍生息的痕迹。
最惊人的变化在风云深处。
那道龙影起初只是云层褶皱间的一道阴影，长而蜿蜒，若隐若现，几乎可以当作是风过云留的错觉。
但它渐渐清晰了，先是一截青碧色的身躯从云中露出来，鳞片大如车轮，每一片都泛着五湖水光汇聚成的虹彩；紧接着是一只龙爪探出云层，五趾勾曲如铁钩，爪间缠绕着水汽凝成的流苏；然后是龙尾，轻轻一摆，便将身后百丈内的云层扫荡一空。
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一声长吟，回荡海天之间。
“五湖令下，万浪听宣！”
“翻手覆雨，只手遮天！”
“蛇鳞一动惊四海，谁见青芒敢称仙？”
魔王白素贞的停在原地，听到诗句后表情很是丰富。
然后低头看向右手中的许宣，猛的加大了电量。
许宣也是呲牙咧嘴的苦笑，熟人就是这点不好，干点什么坏事都能被人一下戳穿。
没错，小青就是他通过白莲神魂唤醒的。
而且还在白素贞被引到紫竹林后，派人贴心的送上了一些好东西，帮助小青提前吸收了五湖权柄。
某种程度上，他也用了兵法，还是最先用的那个。
诗号结束，主角登场。
小青从云柱中走出来的时候，整片东海轻轻颤了一下。
今日与往日不同，仍是那身青色劲装，仍是那副明艳凌厉的眉眼，但周身的气韵已经彻底变了。
从前的小青是剑，锋锐、张扬、一往无前；此刻的小青却是海，深沉、辽阔、不可测度。
青丝在风中飘举，每一根发丝上都凝聚着肉眼可见的水行道蕴，莹莹如碧玉垂丝。
眉心多了一道极淡的水纹印记，是五湖权柄凝结的道印，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踏出的每一步，脚下都自行涌起一朵五色水莲对应五湖之色，轮转不息。
也难为她在出关赶路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想出这种招摇的登场方式了。
“姐姐，留步。”
小青通过许宣的视角，以及沿途感受到的天地间那几乎要沸腾的怨气、死气与濒临崩溃的灵机，已然知晓了事情的全部。
这事吧，很复杂。
牵扯到千年的执念，天道的漏洞，规则的崩塌，众生的因果……
天道崩不崩溃她不在乎，咱拢共也没认真修行几年，至于入魔更不觉得是什么问题，谁还没有入过呢。
根据某个白莲大魔王的理论，但凡是强者，都得有这么一段。
许宣，长眉，若虚等等都是例子，就连小青自己也有一段经历，只是她入魔太早，没有变强大，反而变憨批了，所以有些羞于提及这段往事。
但姐姐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她记忆里的白素贞，是会在雨天为受伤的小妖撑伞，会在月下教导她道法自然，会蹙着眉说她杀性太重，却又在她闯祸后默默收拾烂摊子的姐姐。
是骄傲的，是清冷的，是强大的，但骨子里始终存着一份温柔与底线。
“小青，你知道....”
魔王白素贞说了几句之前类似的话，那种魔性的感染力让人很能感同身受。
结果小青根本不听，或者说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第一，姐姐现在“病了”，做的事不是她真正想做的。
等姐姐病好了，清醒过来回想起自己造成的生灵涂炭一定会很难过，她不想看到姐姐难过。
第二，她小青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小青蛇了。她是五湖水君，是执掌了几乎三分之一中土水系权柄的大人物。
身后沿岸亿万靠水而生的生灵，现在都在她庇护之下。保护他们，是她的职责。
所以....
锵！
两声清越无比却又蕴含着截然不同剑意的剑鸣，如同龙吟凤哕，骤然响彻天地。
干将莫邪登场。
这一场，无关正邪，不论天道，不计后果。
小青VS白素贞。
第65章 传奇青妖王
雷球之中，被电得外焦里嫩的许宣，看到小青那步步生莲剑鸣九霄的登场方式，以及果断的拔剑姿态，竟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复杂欣慰，以及暗戳戳的得意。
小青啊小青……终于成长了。
动刀动剑，才是正途。
若是以前那个温柔内敛的白素贞为主导，小青冲上去抱大腿打滚哭嚎，以情动人，那是非常好使的。
但现在主导的是魔王白素贞，温情那是软弱，牵挂那是束缚，敢扑上来抱腿直接一脚把你踹飞到九霄云外。
像现在这样正面硬刚，在生死搏杀的直接刺激下，或许才能更有效地冲击魔念屏障，让清明本性浮现出来。
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场外因素。
让对姐姐又敬又怕还带着血脉压制般心理阴影的小青，到如今这般敢于主动拔剑的地步，许宣这位白莲头子的劝导可谓居功至伟。
“小青啊，你也该让你姐姐看到你的成长了。”
“想想看，你现在是谁？你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只有蛮力的小青大王了，你是五湖水君！是执掌三分之一九州水脉的王者！”
“白姑娘她本性是何等良善，若是因为一时入魔，犯下不可挽回的滔天大错，待她日后清醒……你想想，她该有多伤心，多自责？”
“这不是背叛，这是一场艰巨的救赎，一场只有你才有可能完成的拯救姐姐的伟大行动！”
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小青推到了使命感的高地。
“对了，我这儿还帮你准备了一首特别有气势的诗号，要不要.......”
就在神魂交流之中，小青才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也造就了这个名场面。
大魔王白素贞的心情可就不怎么美妙了。
入魔，并非让人心智颠倒变成另一个人，它更像是一种扭曲和极端放大。
她会更偏执地坚持自己认定的“道理”，更敏感地感知到背叛与敌意，更暴躁地对待任何阻碍，更肆意地宣泄积压千年的情绪。
对于妹妹的感情还在，只是被魔性扭曲了，从过去那种期望她平安喜乐找到自己道路的温柔守护与期许，变成了一种更加极端更加具有掌控欲的心态。
妹妹是我的，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下，必须按照我的意志行事，绝不能脱离我的视线，更不能与我为敌。
这种管控的欲望比正常时浓烈了无数倍。
对许宣的心态，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
在情劫与魔性的双重影响下，被放大成了强烈的占有欲和一种扭曲的关照。
甚至最初入魔后直奔洛阳，与其说是去毁灭，不如说潜意识里未尝没有一丝去给这惹是生非的男人出头的意味。
所以此刻见到自己从小带大的妹妹竟然真的敢拔剑相向，白素贞心中那股邪火轰然爆发。
生气！
出离的愤怒！
好好好，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真以为吞了五湖权柄，侥幸迈入第四境的门槛，就有资格在姐姐面前掰手腕了？！
另一边刚刚还气势十足的小青，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
暗中咽了咽口水，给自己狠狠的打气。
“小青，不要怕！”
“你可是保安堂副堂主！”
“身怀拯救姐姐、保护苍生的大义！”
一连串的心理建设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看招！”
不能再犹豫，先下手为强！
娇叱一声，身形如电射出，手中干将莫邪爆发出耀眼剑光！
这一次施展的，依旧是熟悉的越女剑法。
但以她如今第四境的修为，融合了五湖权柄的水行大道真意，这剑法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空有名头的“唬人”招式。
剑光起处，风云相随。
每一招，每一式，都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水脉积淀的历史韵味、人文精神与水之特性。
即便是最简单的一招“力劈华山”由小青使出，也真有了三分大道真韵，威力与境界不可同日而语。
双剑合璧，赤蓝交错，化作两条咆哮的剑光蛟龙，直取前方。
然而.....
“雕虫小技。”
白素贞冰冷的声音响起。
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两条咆哮而来的剑光蛟龙，轻描淡写地凌空一抓。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铁被巨力扭曲的声音响起。
那两道凝练无比的剑光，被蛮横的魔力硬生生禁锢在了掌心方寸之间。
咦？
白素贞的手掌，在抓住剑光的瞬间，微微下沉了一丝，随即稳稳停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传来沉重如山的磅礴力道，震得手掌骨骼微微发麻，皮肤下的魔纹都亮了一下，才将这力量彻底抵消。
法力磅礴浑厚到几乎超越人间，再打磨千年必将成为人间顶峰。
这就是她在内心对于妹妹的评价。
小青的妖生，足以让世间九成九的妖修羡慕到眼红，堪称天选之妖的躺赢史诗。
开局，就有个实力强大，颜值与智慧并存的完美姐姐全方位守护。
以至于早期的她简直单纯得像个傻子，不通人情世故，不谙世事险恶，这也是当年白素贞最头疼的地方。
转折点，出现在她遇到了那个男人。
从此，原本傻白甜的妖生轨迹，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拽上了一条凶险万分、稀奇古怪、但又机遇无限的“赛道”。
被迫飞速成长，先是得了对妖族而言最重要的血脉进化通天之路，紧接着又机缘巧合地获得了对水族而言最代表正统与未来的五湖权柄道途。
未来的妖生只要不作死陨落，几乎注定会成长为妖族中最顶尖的妖王巨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