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手中净瓶微倾,杨柳枝上最后一滴甘露坠落,滴在莲池水面。
“道长既已知晓,便该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李晏却道:“菩萨可还记得,观世音这三字,是为何而立?”
“大悲。”
“与众生同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菩萨今日种符于贫道心窍,为己方图利。
便是有我相,有人相,有众生相。
与大悲二字,相距几何?”
观音面上一白。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轻叹。
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无尚肃穆。
“好一个利齿小道士。”
声音方落,潮音洞中金光大盛。
李晏眯起眼睛。
只见莲池四周,紫竹林外,山石之间,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
东首八位金刚,身披金甲,手持金刚杵,面如怒目,气镇八方。
西首呢?
有十二位护法伽蓝,捧经卷,持宝幡,宝相庄严,肃立不动。
南首则是六位菩萨,著锦襕袈裟,头戴毗卢冠。
手中各持法器,宝珠莲花,经卷如意,法轮金铃。
北首三位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枯槁。
周身佛光最盛,将半座潮音洞照得毕现。
正中央,一位老佛盘坐虚空,身披一件旧袈裟。
手中托着一盏古旧铜灯。
铜灯唯有一点豆大的金光。
李晏扫过满洞诸佛,神色不变。
右掌从观音掌中抽出,整了整残破的青袍袖口,语气平淡。
“燃灯古佛亲至,贫道受宠若惊。”
古佛声音平和:“老僧本不想来。只是李道长太小心了。”
“哦?”
“自花果山出世以来,道长所过之处,从不曾落下真名。”
燃灯古佛道,“一路西行,借宿破庙,夜宿山间。
即便与唐僧几人同路,也从不提家乡籍贯,师承来历。
老僧遣人查了又查,只知你姓李,曾在天庭为丹官,其余知晓甚少。”
“贫道本就是个没名没姓的山野之人。”
“山野之人,能一眼看穿归墟浊气?
还将后土娘娘的夔牛镜,缚龙索,混沌珠碎片尽数收服?
更是以一己之力,将窃星君本体从归墟中扯出,当空磨灭?”
随着古佛发问,洞中诸佛神色渐渐凝重。
李晏却是不答。
“正因不知你根脚,老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本想着借观音之手,在你体内种下燃灯符印。
有此符在,你便是再大的变数,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谁料想……”
唉~
古佛看了观音一眼,似有惋惜。
观音垂目,一言不发。
便在此时,北首三位老僧中。
最左那位:“古佛,此子既已入彀,何必再与他多言?
趁他浊气未清,道体受损,先拿下便是。”
此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偏又夹带阴鸷。
李晏看去。
见那老僧生得慈眉善目,一双眼睛极冷,好似两潭死水。
“这位是?”
“贫僧法号宝光,忝居灵山宝光殿。”
“宝光菩萨。”李晏笑了,
“贫道若没记错,宝光殿中供养的,是三世佛前那盏长明灯。
不知宝光菩萨,与燃灯古佛如何称呼?”
宝光菩萨面色微变。
“宝光乃老僧座下大弟子,曾随老僧听讲《楞严经》三千遍。”
“原来如此。师父点灯,弟子添油。今日这出戏,倒是全了。”
说话间,道人在满洞诸佛面上扫过,终落在观音身上。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讲。”燃灯古佛道。
“古佛既为了拿贫道,摆出这般阵仗。
八位金刚,十二位伽蓝,六位菩萨,三位老佛,再加上古佛亲至。”
“如此排场,便是降伏一位斩却三尸的准圣,也绰绰有余了。
不知贫道何德何能,值得诸位如此兴师动众?”
宝光菩萨冷笑起来:“你也知这阵仗大?既是如此,便该乖乖束手就擒。
莫要以为伤了几个归墟神君,便可在灵山面前逞能。”
李晏叹了口气。
“宝光菩萨,你可认得这个?”
抬起右掌,掌心多了一物。
铜铃通体漆黑,刻着细纹,形似蝌蚪,又似梵文。
且这纹路还在蠕动。
宝光菩萨脸色大变。
“铛!”
铜铃一颤。
“啊!”
宝光菩萨惨呼,双手抱头,身体佝偻下去。
周身佛光翻涌,金色光辉与灰黑雾气交替闪现,在体内激烈交锋。
“宝光!”燃灯古佛低喝,铜灯猛亮。
灯焰暴涨,化作一道金光,将宝光菩萨整个人罩住。
灰雾被金光压制,迅速退去。
宝光菩萨跪伏在地,大口喘息。
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眼中茫然恐惧:“我……我方才……”
“你被归墟神君附了身。”
李晏淡淡说,“贫道不知是何时的事,但你方才说那番话,催逼古佛对贫道动手。
甚至想引贫道与古佛相斗,便是那归墟神君借你之口所出。”
洞中诸佛哗然。
八位金刚纷纷后退,警惕盯着宝光菩萨。
十二位伽蓝面色各异,合掌诵经,悄然运起佛光护体。
六位菩萨中,有两位下意识地朝观音靠近了,又讪讪停住。
宝光菩萨满脸惊骇,连连摇头:
“不,不可能!贫僧自幼出家,拜在古佛座下,修行一万八千载,从未,,,”
“你且看看自己心口。”
宝光菩萨低头。
心口处,有一道灰纹,形如蛇行,从膻中穴蜿蜒而上,直入咽喉。
“这……”
“归墟劫浊。”
“已经渗入你心窍了。若晚个三年五载,便再无宝光菩萨。
只剩一具披着菩萨法相的归墟傀儡。”
宝光菩萨面如死灰,望向燃灯古佛。
燃灯古佛面色平静。
只是那托着铜灯的手,微微用力。
“古佛……”宝光菩萨,“弟子……弟子真的……”
“贫僧知晓。”
燃灯古佛打断道,“那归墟神君附你身,贫僧早已有所察觉。
只是你神魂坚定,佛光自守,归墟浊气一直无法真正侵入心窍。
贫僧以为你能自行化解……”
“哈哈哈。”
李晏道,“宝光菩萨是佛门高僧,自然修有佛光护体之法。
可那归墟神君,专以虚妄为食,执念为门。
宝光菩萨心中若有一丝执念,便会被其利用,日渐侵蚀。
古佛所谓‘自行化解’,不过是将他往深渊里推罢了。”
燃灯古佛默然。
观音抬头:“道长,那这铜铃……”
“此物乃贫道在途中所得。”
李晏道,“一直收着,便是料到会有今日。”
他语气一缓:“宝光菩萨,贫道且问你,你今日为何执意要古佛对贫道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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