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小和尚,俺老孙问你,你可知现在真的在说什么?”
“贫僧明了。”
“你知道个屁!”
悟空暴喝,震得荒坡上尘土飞扬。
马贼们座下马匹受惊,连连后退。
“你要俺杀他们,无非是你自己起了杀心,又不敢自己动手,便把俺老孙当刀子使!”
唐僧面色骤白。
“你有没有想过,那几十个拿锄头的,你让俺去救他们。
这十几个骑马来的,你让俺去杀他们。
你凭什么?
看见了因果?
还是凭你心里这团火!”
唐僧身子晃了晃。
“俺老孙手上,沾过多少血,你比我清楚。”
悟空将金箍棒横握,挡在唐僧面前,对着那些马贼喝道:
“都给俺老孙滚!三息之内,不滚的,俺老孙把你们一个个打回姥姥家!”
马贼们面面相觑,哪里还顾得什么生意,拨马逃了。
唐僧看着远去的尘烟:“你为何放他们走?”
“俺高兴放便放。”
“他们杀了人。”
“这天下,谁没杀过人?”
悟空冷冷看着他,“你今日让俺杀他们,来日想起,你便不会做噩梦了么?”
唐僧一怔,随即脱口而出:“不会。”
悟空眼神一凝。
唐僧继续说,“你动手,我下命。罪孽在我。你只是刀。”
“刀没有心,人却有。”
“所以,我才让你杀。”
悟空哈哈大笑。
“好啊!好一个扫地恐伤蝼蚁命的圣僧!”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比俺老孙,更像妖魔。”
唐僧浑身一震。
“不如自己先想明白,这西行路上,究竟谁才是妖怪!”
猴子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前走去,不再回头。
八戒沙僧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唐僧站在原地,望着悟空的背影,忽地觉得十分刺眼。
“师父。”八戒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唐僧回过神来,手心里,还抓着石头。
而且,已经碎了。
“师父!”八戒惊呼。
唐僧也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法师。”
唐僧额上隐隐发烫。
“那马贼头子,未走远。你若要追,还来得及。”
唐僧眼中闪过挣扎。
“可悟空说,”
“他说他的,你听你的。”
李晏声音温和,你既然觉得他们该杀,那便去杀。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我?!”
唐僧冷汗瞬间湿了背脊。
道长这是在试探他?
“你不敢杀人。你觉得杀人是恶。
可你又想除害。
这矛盾,佛经帮不了你。
大圣帮不了你。
贫道也帮不了你。”
李晏竹杖点地,声音飘来。
“但有一日,你会明白。
当你举起刀,心里想的,究竟是不忍众生受苦。
还是只想让那团火熄下去。”
玄奘站在荒坡之上。
夕照如血。
满坡茅草在风中起伏不定。
他蹲下身去,脸埋进掌心。
八戒走过来。
沙僧叹了口气,在玄奘身边坐了下来。
“师父,老沙想起一件事。”
玄奘还是没有抬头。
“老沙在流沙河,每七日要受飞剑穿胸之苦。
当时我想,菩萨慈悲,为何要让我受这般苦?”
“不疼,便不知悔,不会改,自然不知慈悲。”
“菩萨让我受苦,知道了,才不忍心让别人也受。”
他望向西边渐渐沉下的夕阳。
“师父,你方才若真让猴哥杀了那些人。
他们死了,不疼了。
一直疼的人,是你自己啊。”
玄奘抬起了头,眼眶红透。
“贫僧方才,真的动了杀念?!”
沙僧平静地说,“我看见了。猴哥也看见了。”
“那他为何?!”
“猴哥心里清楚,那些人,确实该杀。”
沙僧望着远方,“可他不想在你面前杀。
若看惯了他杀人,总有一日,也会习惯自己杀人。”
“这西天路上,妖魔鬼怪,数不胜数。
若师父也成了杀戮之人,那这取经路,才真的走不到头了。”
“所以。”沙僧把手搭在肩上,“莫要怪猴哥。”
一旁,李晏听着,心中默道。
老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当夜,宿于荒山一座破窑中。
众人无话。
玄奘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睡去。
李晏注意到,他睡着后,眉心那丝青气不再凝聚,淡了不少。
但,沿着任脉,沉入丹田。
他掐指一算,眉头微皱。
性光外泄,照见本心后,自然生出阴火。
道门称为君火。
心中之欲,发于未动之际。
通俗些说,就是不甘。
不甘心自己只能旁观,手无缚鸡之力。
自己永远是被救的那一个。
这本身,并不坏。
若无此火,人也修不了道,成不了佛。
可若驾驭不住,君火下流,化为【相火】。
相火妄动,便是嗔怒了。
随之一起,性光蒙尘。
到那时,别说西天取经,便是要收回这光,也难了。
李晏不动声色,摸出一枚青枣,走到玄奘身边,将枣子放在他耳畔三寸处。
青枣受性光所激,表面亮起微光,随即沉入体内。
“能帮的,只能到这里了。后面的路,得法师自己走啊。”
次日清早,玄奘醒来。
看见土窑壁上,用清光写着八个字。
“性光非我,阴火非敌。”
怔了许久,合掌念了声佛号。
走到外面,悟空在树上,八戒生火,沙僧喂马。
李晏坐在一块石上,见他出来,竹杖向山路一指。
玄奘翻身上马。
“走吧。”
西行路上,莫问前程。
悟空回头,看了玄奘一眼,纵身跳到半空,往前方探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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