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断颈喷涌而出,溅了一脸。
极热啊。
他几乎要笑出声。
痛快!
痛快!
他这一生,持斋守戒,连蚂蚁都不忍踏死。
可此刻,刀在手,血洒脸,杀人于眼前,觉得无比畅快。
原来,杀人是这般滋味。
赫赫赫~
又听见悟空的声音传来:“小和尚,你杀人了。”
回头。
悟空脸上露出失望厌恶。
“你破了戒啊。”
“与那些妖精有什么两样?”
“小和尚,你修的,到底是什么佛?”
八戒和沙僧也站在后面。
八戒不再嬉皮笑脸,冷冷地看着他。
沙僧背对着他,不愿再看。
“善哉善哉。”他听见自己说,“贫僧今日,便入魔道了。”
玄奘惨叫。
“啊!!!!”
唐僧从蒲团上栽倒下去,额角磕在地上,渗出血来。
李晏竹杖一点,人已到了后殿门外。
正欲推门,听见里面传来急促喘息。
还有压抑得哭泣。
于是乎,道人在门外站定了。
“法师,你看到什么?”
殿内半晌无声。
“道长,我看到了地狱。”
“在何处?”
“在贫僧心中。”
李晏语气平静:“经中说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是什么意思了?”
又是长久沉默。
“道长,我想杀人。”
这几个字,从玄奘嘴里吐出来,已不像是同一个人。
“恩。”
“血,刀,贫僧看见了自己的笑容。”
“贫道明了。”
“贫僧好怕。”
“?”
“怕自己。”玄奘在颤抖,“会真的,”
“杀。”李晏替他说了出来。
“怕自己会真的动手。是吗?”
“~是。”
“那便让它来。”
殿门一颤。
“道长!”
“你不敢看它,它便永远藏在暗处,不愿意承认,便成了魔。”
笃。
殿门开了。
玄奘跌坐在门口,眼中惊惶未定。
“去睡吧。”李晏道,“今夜,不会再做梦了。”
说罢,转身欲走。
玄奘却叫住了他:“道长。悟空他,”
“大圣很好。”李晏头也不回,“倒是你,别被一个梦给废了。”
当夜,李晏在悟空巡山归来的路上等着。
月明星稀。
悟空从树梢跃下,见了李晏,递来一个酒葫芦:“兄弟,来一口。”
李晏接过,仰头饮尽,辣得皱眉。
“不会喝就别喝。”
悟空夺回葫芦,自己灌了一口,才问,“小和尚今晚又弄了些什么?”
李晏将后殿发生的事说了。
悟空听完,金睛在月色下闪了闪。
“杀人这件事嘛。”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月亮,“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头一回杀人,也做了几宿噩梦。”
“俺梦见那人又活了过来,拎着刀追俺。
俺就和他打,打死了又活,活了又打。
一晚上反反复复,醒来后,猴儿们都躲着俺。”
“后来呢?”
“俺不睡了。”
悟空灌了一口酒,“三天没睡,白天杀,晚上也杀。到后来,连梦都不敢来找俺了。”
“再以后呢?”
“俺想明白了。俺害怕的,哪里是什么鬼魂,只是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和他们一样。”
“可这世道,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想成佛,得先活下来。
这就难免手里沾血啊。”
悟空将酒葫芦挂在腰间,踩灭脚边的松果,朝李晏一笑。
“所以俺老孙杀人,从不后悔。也绝不会说,我不该杀。”
“为何?”
“俺要是一后悔,那才是真的入了魔。”
月过中天,山风转凉。
李晏回到庙中,见玄奘已和衣而卧,呼吸平稳。
可他眉心那丝青气,又浓了几分。
接下来几日,玄奘性情大变。
走路快了许多,不再在荒草中停步摘花。
见了险峰也不念阿弥陀佛了。
悟空最先感觉到不对劲。
八戒还在傻乐:“师父硬气些,俺老猪还少受些气!以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烦死个人。”
沙僧沉默,用眼神问过悟空两次。
悟空摇头。
李晏心中默计。
性光已从眉间移到了胸口膻中。
性光初照外,可见别人的因果。
可性光不会永远向外。
到一定程度,会收回来,照亮自己的心。
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午后,行到一片荒坡。
坡上一片老坟,石碑倾颓,茅草齐腰。
听得一阵马蹄声,黄土漫卷。
十余个骑马的人从坡后转出,背弓持刀,穿着黑色短打,一色白布缠头。
当先那人,瘦长如竹竿,面皮白净,阴恻恻好似勾魂鬼差。
“和尚!站住!”
这伙人都是真刀真枪。
悟空斜眼,认出了马上几人的路数。
“西村的马贼。”
八戒抄起钉耙,沙僧横杖。
悟空摆手:“都别动。小和尚,你说怎么办?”
唐僧下马后,面上波澜不惊。
走到路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悟空。你来杀。”
“什么?”
“他们手上有命案。我看见了。”
悟空眯起眼睛。
“小和尚,你让我杀他们?”
“自然。”
唐僧回头,眼中慈悲,也有愤怒。
“他们该杀。”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沙僧手杖滑了一下。
八戒张大了嘴。
悟空笑得前仰后合,金箍棒往地上一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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