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道士模样清秀,眉眼间与李晏有几分相似,但神韵全然不同。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嘴唇翕动,偶尔蹦出几句含混咒骂。
董双成不明所以。
“这是我初修道的模样。
那本道经上记载的是一篇入门心法。
贫道读了小半年,也没能参透。”
画面一转。
年轻道士年长了几岁,青袍换成了灰袍。
道经换成了一摞书简。
他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一桌,还被一只路过的野猫踩了脸。
“贫道听师父讲道,到一半时竟睡着了。
师父罚我在枣树下抄了三个月的经。
手腕也因此肿了半月。”
画面再转。
年轻道士已长成青年,背着个包袱,腰带桃木剑,走在烟雨蒙蒙的山道上。
包袱里掉出一本册子,他也不捡。
“此乃贫道头回下山历练。
还没走出百里便丢了师门信物。
回去后,被师叔骂了三天,罚挑水一个月。”
董双成嘴角动了。
雾气翻涌,画面继续流转。
青年在凡间游历,因不懂俗礼被乡绅戏耍,被骗去给一头瘸腿驴子看病。
被一伙山匪追了十里地,趴在树上不敢下来。
在京城的街头被骗子骗光了盘缠,在破庙里饿了两天肚子。
去赴道友的约,走错方向跑了三千里冤枉路。
到了地方才知晓人家早散了。
这些画面一一掠过。
渐渐的,董双成神情也随之复杂起来。
“道长,你让我看这些,”
“还没完。”
只见。
已是中年模样的道人站在山巅,对着漫天鹅毛大雪发呆。
雪花落了满头满肩,冻得鼻涕淌到嘴边,也不擦,喃喃自语:
“《道经》说道法自然,怎么才算自然呢?”
没人应他。
一只老鸹在枝头嘎叫了两声,好似在嘲讽。
一道大雪崩从天而降,他撒腿就跑。
“贫道还没想明白,你莫追了!”
董双成看着看着,面上的苦涩淡了些许。
雾气翻涌,渐渐淡去,露出对面道人的身影。
“这便是贫道。”
“从凡人步步走来,读经抄书,挨骂受骗...
资质平平,悟性也寻常。
师兄师姐们,曾说贫道根骨,撑死修到真仙。
贫道不信,便一路修到了如今。
只是磕磕绊绊,狼狈不堪。
实在没有旁人想的那般风光。”
董双成还是不解。
李晏抬起眼帘,对上了眸光,
“你心中的那个人。
黄粱珠中,替你捡文书。
解阳山上,降妖除魔,好似高人。
又在驿馆中,与你说寻常话,形如过客。
当然,这些皆没错。
但这些,仅仅贫道的一个侧面。
真实的贫道,比你以为的笨俗得多。
你为了这样一个道士碎了剑心,岂非太亏了?”
白发遮住了半张脸。
道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头微颤。
许久。
“亏便亏了。我认。”
“周驿丞还没想明白。”
“贫道且问一句,你想见的是我,还是你心中以为的那个我?”
董双成闻言抬头。
“意?”
“贫道初见周驿丞,你精明干练,迎来送往八面玲珑。
那时的你,贫道看得清楚。
你在驿丞这个位置上做得很好。
喜怒哀乐拿捏到位,不会得罪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真正走近。
十二年来,迎来送往数千人,可有人真正走进过你的心里?”
第242章 先天神魔
“后来。
贫道在茶室中与你说话,换作八面玲珑的周瑶,只会客气道谢,便将话头岔开。
你不仅没有岔开,而且记了许久。
你觉得自己动了心,可贫道想问,你动的是真心。
还是由于贫道十二年来,头一个不把你当驿丞使唤?”
“道长~”董双成莫名发颤。
“若是换一个人。”
李晏打断说,
“那日,走进驿馆里,另外一人,他也不把你当驿丞,还与你说了几句寻常话。
甚至,在你摔交时候,替你捡起了文书。
你会不会也记上十年?”
闻言,她踉跄退后,白发散开,露出震惊又惶然的眼睛。
“不如这样,你说说,贫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他是大罗金仙?
解阳山除魔高人?
还是五行山下,破去如来应化身的猛人。
可这些,皆是她听来,或见到的。
“贫道非良善。”
李晏直言不讳,“只是杀戮时,你未曾瞧见罢了。”
道人抬起眼帘,目光灼灼。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既非大善也非大恶。
在不同境遇里,展现各异,仅此而已。”
董双成脸上彻底漠然。
“道长想提醒我,从头到尾,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李晏摇了摇头。
“周瑶也好,董双成也罢,皆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故而贫道才不愿以虚言相欺。
但一见贫道误终生,贫道自认为并无这般本领。”
这话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但比之前的话更戳人心窝。
她欲哭无泪,想笑无情。
良久,才是沙哑言说:“你今日来,就是想让我死心?”
李晏负手而立。
“你心里那人,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梦醒了,人便该散了。”
话音落下。
三生河畔,竟然陷入了久违的死寂。
她望着李晏,不甘委屈,怨恨,渐渐的,到了最后,成了些许释然。
“去轮回罢。”
李晏面色无悲无喜,不为勘什么情劫,也不是历劫数。
只是,重新做一回自己。
十世之后,你还能记得今日这番话,贫道在阳世请你喝茶。”
董双成望着澄澈双眸。
忽地,心里松动了一下。
紧接着。
哗啦~
全塌了。
“好。”她低着头说,“道长欠我一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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