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今日之言,不过闲谈而已,万万不可放在心上。”
灰雾彻底散去。
猴子落在李晏身旁。
“兄弟,你方才把小和尚弄睡着了,又给他瞧了什么?
俺老孙瞧他脸蛋,好像打翻了颜料铺子。”
李晏还未答话,八戒扛着钉耙凑了过来。
呆子绕着玄奘转了两圈,左看右看。
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师父!你哭了?你眼睛红了!”
玄奘连忙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悟能莫要胡说。为师只是,,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八戒看了看周遭。
他们歇在一处山岗上,四周山色苍翠,风轻云淡,一丝尘埃也无。
呆子挠了下猪头,满脸困惑,“哪有风沙?”
沙僧将水囊递给玄奘,一言不发。
玄奘接过水囊,咕咕咕几口。
而后,他望向西梁国都。
西梁国都,已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青灰轮廓。
猴子望着他,“你莫要胡思乱想了。女王那边的事,已经了了。”
“了了?大圣,那位周驿丞,她,,是否已勘破情劫?”
悟空闻言,金睛闪烁了一下,看向李晏。
猴子的表情有些微妙。
“法师是问,董双成在梦中最后那一刻,
究竟算是破了情劫,还是被情劫所破?”
玄奘点头。
“破了,也没破。”
“道长此言,贫僧不解。”
“董双成修行数万年,剑道通明,心如冰雪。
她以为情劫是要勘破情关,不为情所缚,不因情而动。
在西梁做了十二年周驿丞,守着本心和王母法旨,顾着玉山十二剑的体面。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李晏望向天边一抹朝霞。
“直到最后那一刻,她跪在废墟前,看到两个相拥的身影。
剑兀自碎了。
仙剑,乃道心为鞘,心意为锋。
剑碎,便是道心崩碎。”
“那道长方才又说,她破了?”
“碎了,便是破了。”
李晏道,“旧剑不碎,新剑不生。
董双成数万年来,一直以为情是枷锁业障,更是需要斩断的东西。
可斩不断的,从来都不是情。”
【黄粱一梦,因果推演。西梁女国十年之劫,尽收一珠之中。】
【玄奘于梦中亲历取舍之难,亲见情劫之烈。
心中已埋下向佛问道之别样种子。
此种子何时发芽,尚不可知,然取经人之心境,已与昨日不同。】
【董双成于黄粱珠中勘破情关,旧剑已碎,新剑未生。
王母将其打落凡尘,再历十世,以退为进,替她争一线生机。
此中深意,非局外人所能窥见。】
【西梁女王虽身在局中而不自知,然其待玄奘,西梁百姓,周瑶等之心,皆出赤诚。
此情无关风月,只是人世间最为寻常,也最是珍贵之物。】
【缘法之气+80000。】
【当前缘法之气:420000/1310720。】
沙僧在旁沉吟良久,终是说:
“道长,老沙有一事不明。
董双成既然在梦中勘破了情关,为何王母还要将她打落凡尘,再历十世?
这,像是在赏她?”
李晏微微颔首。
老沙平日里寡言少语,可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
“沙长老慧眼。
王母法旨,表面上是惩,实为赏。
董双成剑碎道心崩。
若留在瑶池,以她数万年的傲骨,定强撑一口气,试图重塑剑心。
可剑心已碎,强行重塑,只会留下更大的隐患。”
“所以,王母将她打落凡尘,是让她从凡人重新来过?”沙僧若有所思。
“恩。
玉山十二剑之首,修行数万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
唯独未曾真正做一个凡人。
她在黄粱珠中,十二年的酸甜苦辣,比在瑶池万年清修,更让她明白何为情。”
李晏望着天际。
“佛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董双成前世以剑斩情,不曾真正尝过这八苦的滋味。
这一世为周瑶,她才真正入了局。
爱慕之人不能开口,效忠之君身陷情网。
想护的祖国风雨飘摇。
修了几万年的剑,到头来却是无能也。”
“这八苦,她尝了个遍。
是以她最后那一跪,为认了情并非枷锁。
故而,剑碎了,心却活了。
世间从无情劫,情之一字,是渡人筏。”
玄奘在旁听到此处,深深一礼。
“道长之言,贫僧深以为然。”
沙僧也合掌一礼,神色郑重。
玄奘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蹄声踏踏。
“道长。”
“方才在梦中,贫僧看见那位周驿丞。
她在黄粱珠中经历了那些事之后,跪在废墟前,满头青丝尽白。
那一刻,贫僧心中有一个念头。”
“法师请讲。”
“若有一日,贫僧能成佛,定要度她。”
李晏微微侧首。
“佛说一切法,皆是空。众生自度,佛不能度。
可贫僧在梦中那十年,看着她舍了万年修行,玉山十二剑之首的尊位。
最后跪在火海前,白发如雪。
贫僧便想,这样的有情有义之人,若不能成佛。
那佛,又是什么?”
李晏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悟空走在前头,回头嘀咕道:“这话若是让如来听见了,怕是要气歪鼻子。”
八戒嘿嘿一笑:“猴哥你小点声,别让那些值日功曹听了去。”
沙僧走在最后,牵着马缰绳,若有所思。
啪!
竹杖一指。
山岗上凭空凝出一面水镜,映出西梁王宫的景象。
“道长。”
玄奘瞧在宫墙上,“临行前未能面辞陛下,贫僧心中,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李晏将水镜往宫墙深处推了下。
御花园中,女王站在那片梅林里。
青丝随意挽了个髻。
双手拢在袖中,背影单薄。
身旁的石桌上搁着一本摊开的奏折。
砚台里的墨已半干,笔搁在笔山上,凝着一滴墨珠,将坠未坠。
显然已站了很久。
女王望着枝头虬曲老干。
呼呼呼~
风吹过,衣袂微动,越发显得身子单薄。
紧接着,她将一枚私章递到眼前,对着天光端详。
脸上笑容越发明显。
踏踏踏~
太师赶来:
“陛下,解阳山送来消息。
落胎泉已恢复如初,子母河的水脉活了。
那位李道长临走前,还替咱们疏通了山上的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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