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珞珈山的景致。
这珞珈山与灵台方寸山截然不同。
方寸山圣地,清静无为。
山上气息,有松柏清香,经卷墨香。
而珞珈山是佛门净土,慈悲为怀。
能感到紫竹清甜,莲花淡雅,海潮悠远。
不过。
这珞珈山虽好,却总给人疏离之感。
漫山紫竹,看似生机盎然,实则皆被佛门愿力所浸染。
竹叶间流淌着菩萨慈悲。
这慈悲固然温暖,却也让人不敢造次放肆,甚至不敢太过真实。
李晏走到半山腰,便见前方竹林掩映之间,露出一角飞檐。
那是一座竹亭,亭中坐着两个小沙弥,正在下棋。
两个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二人见李晏走来,放下棋子,起身合掌行礼。
“道长从何处来?”善财童子问道。
李晏打了个稽首。
“贫道姓李,自东土大唐而来,与齐天大圣孙悟空是至交好友。
今日有事求见观音菩萨,劳烦二位通报一声。”
二童对视一眼,面上露出为难。
“道长来得不巧。”
善财童子道,“菩萨今早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
吩咐我等在此接候,说是有贵客将至。
却不知这贵客便是道长。”
李晏闻言,问道:“菩萨入林中做什么?”
善财童子摇了摇头:“我等却不知。
菩萨只带了刀斧,往潮音洞后的紫竹林深处去了。
临行前吩咐我等在此迎候来客,不许跟随。”
李晏若有所思。
“菩萨平日里也常入林中么?”
善财童子想了想:“倒也不常。只在有故人来访时,菩萨才会入林削篾。”
削篾。
李晏将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著中,观音菩萨确曾在紫竹林中削篾编篮,用来擒拿通天河中的金鱼精。
那一段故事,他在书中读过。
可如今亲身站在珞珈山上,听闻菩萨入林削篾,那感觉却是不同。
在书中,那不过是一个情节。
可在眼前,这却是真实发生的事。
菩萨未曾妆束,素衣入林,亲手削篾。
这事说小也小,不过是编个竹篮罢了。
说大却也大。
观音菩萨乃是灵山五百阿罗之首,七佛之师,三界之中有数的大能。
她若要擒拿金鱼精,弹指间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何须亲手编篮?
故此,李晏隐隐觉得,这其中另有深意。
望向紫竹林深处,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微微一震,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观音菩萨未坐莲台,未着法衣,未饰璎珞,素衣入林,亲手削篾。
此举非为擒妖,实为示人。】
【金鲤乃菩萨莲花池中之物。
它入通天河为妖,吃童男童女百余人,造下无边杀孽。
论其罪责,菩萨亦有管教不严之过。菩萨亲手削篾编篮,便是以此自罚。
削篾如削己,编篮如编心。】
【观音以此举明示三界,珞珈山并非庇护所。
莲花池中之物犯了天条,菩萨亲手擒之,绝不姑息。】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不多时,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观音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从林中走出。
长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身上穿着一袭素白长袍。
步履轻缓,衣袂随风微动。
那个紫竹篮儿编得极为精巧,篾条削得均匀细薄,编织纹路整齐而密实。
篮口微微收拢,篮底方正,提手弯成一道圆弧,恰似一轮新月。
观音走到竹亭前,看见了李晏,面上露出一丝平和笑意。
“道长来了。”
将紫竹篮儿放在竹亭的石桌上,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伸手示意李晏也坐。
“道长一路辛苦。善财,去潮音洞取一壶清茶来。”
童子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李晏坐下,问道:“菩萨亲手编的?”
观音颔首。
“贫道记得,菩萨擒妖,向来只用净瓶柳枝,弹指间便可降服。
今日为何要亲手编篮?”
“净瓶柳枝,是菩萨的手段。竹篮,却是凡人的手段。”
她继续道:“贫僧莲花池中的金鲤入了通天河,吃了百年童男童女。
这份业障,贫僧亦有份。
若是用净瓶柳枝去收它,便是以菩萨之身,行菩萨之事,业障便消了么?
消不了。
所以贫僧要用凡人的法子,亲手削篾,亲手编篮,将亲手养大的鲤鱼收回来。
这是贫僧欠通天河两岸百姓的。”
“菩萨此言,倒让贫道有些意外。”
观音微笑:“意外什么?”
“意外菩萨不像是菩萨。”
“哦?那贫僧像什么?”
“人。”
海风从竹林间穿过,吹动石桌上,那个紫竹篮儿的提手。
过了许久,观音声音更轻了几分:“道长说得是。”
望向海天一线,目光悠远。
“修行万年,贫僧见过无数人,也度过无数人。
可度来度去,最难度的,反倒是自己。
当年金鲤在莲花池中,日日听贫僧说法。
贫僧以为它听懂了,得了道,不会再入歧途。
可它还是入了。
贫僧想不明白,是贫僧说得不够清楚,还是它听得不够用心?
后来。
贫僧只觉是自己说得太远了。
那些无上正等正觉,涅槃彼岸等佛言...
可它只是莲花池中的一条鲤鱼,只想知道莲花池外是什么模样。”
李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金鲤离开珞珈山那日,贫僧恰好赴灵山法会去了。
回来之后,潮音洞中空荡荡的,莲花池中也空荡荡的。
贫僧站在池边,看着那朵被它蹭掉了一片花瓣的白莲,
觉得自己这个菩萨当得有些可笑。
连自己莲花池中的鱼都留不住,还要去度什么天下苍生?”
“后来白蛇来向贫僧请辞,说要去通天河度化金鲤回头。
贫僧知其说谎。
可贫僧还是允了。
贫僧赐紫竹符与龙鳞,是希望能护住金鲤的最后一缕真灵。
可贫僧没有亲自去通天河。
为什么没有去?
贫僧问过很多次。
依旧没有答案。”
李晏听闻,若有所思。
“今日来,道长可是为了那归墟存在?”
道人点头。
“那归墟存在盘踞通天河水眼百年,童男童女为祭,将归墟浊气与通天水脉融为一体。
贫道虽暂时封住了水眼,却非长久之计。
此事须得菩萨出手,方有胜算。”
观音道:“那归墟存在的来历,道长可知?”
“略知一二。
那东西自称在归墟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
百年前忽地醒来,循着通天河水脉找到了那处水眼。
它寄生于金鲤身上,炼化了金鲤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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