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油尚冒热气。
油面上漂浮焦黑碎屑,还隐约可见几块烧焦骨骼。
以及,一颗已停止了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焦黑似炭,却隐约透出一丝青光。
鹿力大仙想去捞那颗心。
可刚触到锅沿,心脏便忽地碎裂,化作一蓬灰烬,被风吹散。
灰烬之中,一枚寸许长的青色玉角,躺在锅底。
那是羊力大仙的本体之物。
当年。
他在终南山修行时,曾将一缕真灵寄托在这青角之中。
如今肉身尽毁,唯有这青角在滚油中,完好无损。
鹿力大仙颤抖着手,将那枚青角捞起,捧在掌心。
青角入手温润,尚有余温。
贴在额头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随即。
对虎力大仙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虎力大仙只觉得太极内丹随之一震。
他与羊力大仙做了四百多年的师兄弟,心意相通。
此刻。
青角中空空荡荡,羊力大仙的真灵已不在其中。
他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车迟国王跌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
他原本以为,虎力大仙剖腹剜心能活,鹿力大仙自斩头颅能活。
羊力大仙跳油锅自然也能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却是真的死了。
李晏端坐法坛右侧,面上一片平静。
【羊力大仙,本体青角羊,终南山修行四百九十年。】
【于金銮殿前自行跃入滚油锅中,皮囊为柴,道心为油,燃尽二十载业障。
入锅之时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四相尽空,真灵不灭。】
【其真灵被封入本体青角之中,陷入沉睡。
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真灵苏醒,可重塑肉身。
此番涅槃,将感召天地间一缕青莲本源之气,化为道体。
此体万邪不侵,百毒难害,天生与木德相合。】
【然,对外界而言,羊力大仙已死。
其死讯将传入三界,为车迟国一难画上句号。
此为掩人耳目之计,亦为对其舍身之志的考验。
死而复生者众,甘愿赴死而不求生者,方为真舍身!】
【缘法之气+50000。当前缘法之气:598000/655360。】
李晏收回目光,将山河社稷镜中的文字尽数隐去。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
羊力大仙的死讯传遍了整座广场。
那五百名僧众听闻此事,无不愕然。
那个下令将他们扔进河里淹死的道士,竟然自己跳进了滚油锅里?
这算什么?
是以死谢罪,还是另有图谋?
可他们来不及多想,便听见虎力大仙道,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虎力两人,缓步走来。
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转向满朝文武,五百僧众,还有那数以万计的百姓。
“诸位。”
“贫道师兄弟三人,承蒙陛下厚爱,忝居国师之位二十年。
这二十年来,
贫道三人仗着陛下宠信,几分道术,拆毁寺院,迫害僧众,造下无边业障。
今日,我等两人侥幸得生....”
说到这儿,苦笑了一声。
“可这国师之位,我等却是不能再坐了。”
说着,两位老道取下头顶的国师金冠,放在法坛案桌上。
二十年前。
他们三人戴上金冠时,是何等意气风发。
今日取下,便是沉重无比。
“贫道二人今日便辞去国师之位,带师弟的遗骸返回终南山。”
虎力大仙道,“待师弟入土为安,贫道便去隐雾山中,结庐而居。
百年之内,不会踏出隐雾山半步。”
满场寂静。
国王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三位国师……当真要走?”
虎力大仙并未接话。
到了油锅前。
残油已冷,焦黑碎屑漂浮在油面上。
虎力大仙伸手探入其中,寸寸摸索。
终于。
从锅底捞出了几块烧焦骨骼。
一一收好后,用自己的法衣包裹起来。
车迟国王瞧着,只觉得涌起复杂情绪。
他做了多年国王,习惯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
可如今,却觉得自身渺小,好似一粒尘埃。
“国师……朕……”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阿弥陀佛,”玄奘颇为感慨,“死而复生易,向死而生难。”
正欲开口在说几句,化解怨气的话。
那五百僧众中,却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和尚越众而出。
这和尚法号道全。
原是车迟国最大寺院金光寺的首座弟子。
二十年来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扑通!
跪倒在玄奘面前,却不看玄奘,只仰头望着悟空,声泪俱下。
“大圣爷爷!您老人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今日替我等出了这口恶气,我等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只是大圣爷爷,那三个妖道只死了一个。
还有两个活得好好的,您老人家若是就此离去,
只怕那两个妖道去而复返,我等和尚又要遭殃了!”
此言一出,五百僧众纷纷跪倒,磕头不止,哭声震天。
有人喊道:“大圣爷爷替我们拆了那三清观罢!”
又有人喊:“那些道士占了我们的寺院,霸了我们的田产,该叫他们还回来!”
更有人咬牙切齿道:“让他们也尝尝做苦力的滋味!
让他们也去拉车搬砖,累死在沙滩上!”
法坛之上,车迟国王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悟空站在法坛中央,金箍棒搁在肩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任那些和尚哭喊了一阵。
方才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指。
笃。
整座广场为之一静。
五百僧众只觉心头一震,哭喊声随之戛止。
仰头望着悟空,眼中既敬畏又期待。
“你们说完了?”
悟空的笑容没什么温度,“那便轮到俺老孙说几句。”
竖起一根毛茸茸的手指。
“俺老孙替你们打抱不平,是因那三个妖道确实做了错事。
这桩公案俺老孙管了,便管到底。
如今一个死了,两个辞了国师之位,也算是给了一个交代。”
道全和尚听到此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悟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悟空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俺老孙方才听你们喊的那些话。
拆三清观,夺道士田产,让道士去做苦力。
俺老孙倒想问问你们。
二十年前,你们和尚在车迟国是做什么的?”
五百僧众面面相觑,无人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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