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望着水中央那只蒲团,淡淡道:
“它是从菩萨的灵台中,窃取出来的。”
此言一出,满窟皆寂。
释明海眉间的疤痕,烫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扶住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窃……窃取?”
“你是说,那埋种之人,侵入了菩萨的灵台?”
“未必是侵入。”
李晏摇了摇头,“文殊菩萨智慧如海,他的灵台岂是旁人能轻易侵入的?
但菩萨在五台山坐镇千年,日日诵经,夜夜观照。
灵台之中自然会映照出这些法相。
那人在五台山地底布下扭曲因果的阵法,以百年之功,
一点一点地将这些法相的倒影,从地脉中截取下来,嵌入了这座石窟之中。”
“而且,他截取的是菩萨留在五台山中的智慧痕迹。”
悟明听到此处,不禁问道:“他为什么要抹去面容?”
李晏望着水中央那只蒲团,“这座石窟是一个陷阱。
饵,便是这千余尊无面佛像。
它们代表的是文殊菩萨,历经百千万劫所证得的智慧。
若有修行人坐在那只蒲团上,试图以自身智慧去补全这些佛像的面容,
他便会落入陷阱。
因为他补上去的面容,便是他自己的面容。
那一刻,他便是文殊,文殊便是他。
他会以为自己证得了文殊菩萨的智慧,实则已被外道之力趁虚而入。”
“这便是无面佛窟的玄机。”
李晏一字一顿,“智慧之尊的面容被抹去,等的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补面人。”
释明海师徒三人听得冷汗直流。
这陷阱的凶险之处,在于智慧本身。
哪个修行人不渴望证得文殊菩萨的智慧?
这份渴望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道长,”悟心怯生生地问,“那咱们怎么过去?”
李晏盘膝坐在石窟边缘,缓缓阖上双眼。
他在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这座石窟的因果线...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网的中心便是水中央那只蒲团。
若要破此难,有两个法子。
第一个法子,是以大法力将这座石窟连同千余尊佛像一并摧毁。
简单直接,一了百了。
但这样做会损坏文殊菩萨留在五台山中的智慧痕迹。
千年积累的智慧痕迹一旦损毁,文殊菩萨的道行便要折损三成。
第二个法子,是坐在那只蒲团上,将千余尊佛像的面容一一补全。
但这等于以自身为饵,直面外道之力的侵蚀。
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外道的傀儡。
李晏睁开双眼。
他选了第三个法子。
他将竹杖往水中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悬在水面之上。
长虹之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星辰轮转。
那是一个完整洞天的虚影,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千世界。
洞天虚影猛然扩张,将整座石窟都笼罩其中。
千余尊无面佛像被洞天虚影一照。
身上的石壳开始剥落,露出一层莹白如玉的底色。
那是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前的本来面目。
李晏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口中念诵的是,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待到念完四句,洞天虚影已将整座石窟完全吞没。
千余尊佛像亮起莹白光芒,汇聚在一处,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
照在水中央那只蒲团上。
蒲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僧的虚影。
月白僧袍,眉目温和,盘膝而坐,双手结说法印。
“菩萨。”李晏合十一礼。
那虚影,是文殊菩萨留在五台山地脉中,一缕智慧化身。
他被外道之力困在此处百年,替那些无面佛像承受了百年的侵蚀。
如今洞天虚影将外道之力暂时压制,他方才得以现形。
“道长果然来了。”
文殊菩萨的智慧化身微微一笑,“贫僧在此等了百年,等的便是今日。”
“菩萨知道贫道会来?”
“知道。”
智慧化身点了点头,
“百年前,那埋种之人将贫僧困在此处时,贫僧便看见了今日。
大罗金仙证道,五色长虹贯日。
代天巡狩的道人从东方来,踏入五台山地底,以洞天之力破无面佛窟。
这一切,贫僧在百年前便看见了。”
“哦?”
李晏眉头微挑:“菩萨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曾示警?”
“示警又有何用?”
智慧化身摇了摇头,“那埋种之人扭曲了因果。
贫僧若示警,反倒会被他利用。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在此静候。
等一个能在不损智慧痕迹的前提下,破去这座石窟的人。”
说到此处,智慧化身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道长,你打算如何破此窟?
用洞天之力强压,固然能暂时压住外道之力,却会伤了这些智慧痕迹。
这些痕迹是贫僧千年修行的结晶。
若损毁了,贫僧倒也无妨,只是五台山的佛门根基便要动摇三分。”
“所以贫道不打算强压。”
“那?”
“贫道要借菩萨的智慧,补菩萨的面容。”
“这些无面佛像之所以能被外道之力侵蚀,是因为它们失去了面容。
面容是相的集中体现。相若有缺,便会生漏。
漏处,便是外道之力趁虚而入的门径。”
“贫道以洞天虚影暂时压制外道之力。
以菩萨的智慧痕迹为引,将这些佛像的面容一一补全。
面容补全了,漏处便堵住了。
外道之力便再也侵蚀不了它们。”
智慧化身闻言:“道长此法甚妙。只是补全面容,需要的是贫僧的智慧。
贫僧困在此处百年,智慧已被消磨了大半。
剩下的这点智慧,恐怕不够补全千尊佛像。”
“够的。”李晏微微一笑,“菩萨不必自谦。
智慧如灯,灯油虽少,却能燃出光明。
贫道要的,只是菩萨的一句话。”
“?”
“菩萨在楞严会上,以智慧剑破魔障时,说过一句话。”
智慧化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善哉。”他合掌低眉,口中吐出八个字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
这八个字一出,千余尊无面佛像一震。
佛像面容上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自行变化。
像是在一瞬间记起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左边那尊结禅定印的佛像,面容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年轻僧人的面孔,眉清目秀,眼中满是求法之诚。
右边那尊,乃是中年僧人的面孔。
多了几分沧桑,嘴角却挂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最高处那尊结触地印的佛像,面容最后清晰。
老僧的面孔,皱纹深刻,双目微阖,神态安详,如同入定。
千余尊佛像的面容,在同一时刻恢复了本来面目。
石窟中的黑水开始沸腾。
冒出无数气泡,破裂之处,涌出大量暗金雾气。
雾气中无数触须疯狂蠕动,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可它们再也进不来了。
佛像面容补全之后,一尊佛像就成了一座小型的伏魔阵。
千余座伏魔阵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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