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竹杖,面容清隽,一双眸子澄澈,却又深邃。
“贫道姓李,并非佛门中人。”
悟心张大了嘴,指着李晏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了尘师父?你是道士?”
悟明却镇定得多,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道:“难怪。
小僧方才在山道上便觉得师父的气息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见过。
原来是当年在……”
“悟明。”
释明海抬手止住弟子的话头,神色郑重,
“菩萨召我等前来,说有一桩要紧事需我等随行道长。敢问道长,所为何事?”
李晏将地底外道种子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虽说得平淡,但释明海听得眉间疤痕跳动不止。
百年前,镇压外道侵蚀的那一幕,显然又浮上了心头。
“道长要入地底千丈深处,毁去那颗种子?”释明海问道。
“正是。”
“那地底深处,贫僧百年前曾去过一次。”
释明海的声音沉了下来,难以掩饰的颤抖,
“彼时外道之力初侵五台山,贫僧奉菩萨之命,率十八名同门入地底布阵镇压。
那一遭,十八人只回来了三个。
贫僧是其中之一。”
此言一出,悟明,悟心皆是面色一白。
他们从未听师父说过这段往事。
“那地底深处有一座天然石窟。
其中有一条地脉分支,灵气充沛。
当年。
那外道种子尚未发芽,只是依附在地脉上吸取灵气。
贫僧等人在石窟外布下伏魔大阵,原以为能将那种子困住。
不料那种子忽然爆发,将整座石窟都笼罩在光芒之中……”
他闭上双眼,眉间疤痕愈发狰狞,
“那光芒能扭曲人心。
十八人中,有十五人被那光芒一照,便疯了。
他们互相残杀,有的甚至将自己的脸皮撕下来,说那样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悟心吓得脸都白了,拽着悟明的袖口不敢松手。
释明海睁开眼,望着李晏。
“道长,贫僧说这些,并非推脱。
菩萨既命我等随行,贫僧便是舍了这副皮囊也要护道长周全。
只是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
“明海师父请讲。”
“那外道种子最厉害之处,在于它能扭曲人心。
百年前那十五位同门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有放不下的执念。”
李晏听罢,微微颔首。
“多谢明海师父提醒。贫道记下了。”
悟心壮着胆子问,
“师父,那……那咱们此番去,可有什么法子抵御那外道之力?”
释明海还未答话,悟明却先开了口。
“师弟,师父方才说的那番话,你还没听明白么?
外道之力扭曲的是执念。
若心中无执,它便无从下手。
师父是在告诉我们,此去须得放下心中执著,方能全身而退。”
“悟明说得不错。”
释明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只是放下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便是为师,也不敢说心中全然无执。”
说到此处,他望向李晏:“道长既敢深入虎穴,想必心中已有万全之策。”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横在身前。
“时辰不早了。
地底那颗种子已感应到贫道的气息,若是再拖延,只怕它会生出变故。”
旋即,四人出了文殊阁。
阁外月色如水,将满山殿宇洗得如同琉璃世界。
李晏手持竹杖走在最前头,释明海紧随其后。
悟明悟心一左一右。
四人沿石阶而下,向后山行去。
那儿有一处荒废的古井。
被铁栅封死。
井沿上刻着伏魔咒文。
这口井便是通往地底石窟的入口。
百年前,释明海等人便是从这里下去的。
李晏站在井口前,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了一番。
镜面上浮现出井底的情形。
铁栅下方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甬道。
甬道壁上嵌着夜明珠,珠光幽微,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尽头是一扇石门,刻着佛门伏魔咒,只是,已有些模糊。
“封印松动了。”释明海沉声道,
“百年前贫僧等人离去时,这道石门上的咒文还是完整的。如今已碎了三成。”
李晏点了点头,将竹杖往铁栅上一点。
伏魔咒文亮了一亮,随即,铁栅化作一滩铁水,流入井底。
释明海师徒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铁栅上的伏魔咒文,乃是百年前文殊菩萨亲笔所绘。
寻常仙家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未必能破开分毫。
可这李道长只是一点,便将整座封印化于无形。
“道长……这……”悟心结结巴巴道。
“小道耳。”
李晏将竹杖往井中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将四人一并裹住,飘飘悠悠,落入井中。
甬道幽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李晏在石门前停下,望向释明海师徒三人。
“过了这道门,便是那外道种子的地界了。
明海师父方才说的八难,便从这道门后开始的吧?”
释明海一怔,“贫僧百年前来时,并没有八难之说。”
“百年前没有,如今却有了。”
李晏将竹杖往石门上一敲。
旋即,泛起涟漪。
之中,现出八道符文,呈八卦之形排列,将整座石门封得严实。
“明海师父,贫道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
这八难凶险异常,便是贫道,也未必能保证全身而退。
三位师父若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眉间那道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可声音却平静得很。
“道长不必相劝。
贫僧这条命,百年前便该丢在此处了。苟活了百年,已是赚的。
今日便是死在这甬道中,也是命数使然。”
悟明将戒刀横在身前,朗声道:“弟子愿随师父。”
悟心也壮着胆子道:“俺……俺也去!俺虽然笨,却也知道什么叫同生共死。”
李晏望着这一师二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五色光晕猛然暴涨,将整扇石门都笼罩其中。
颤鸣声中,有什么东西在嘶吼,低沉而怨毒。
吼!
紧接着,石门沉闷轰鸣,开启了一道缝隙。
“走。”
释明海师徒三人紧随其后。
轰隆隆。
石门合拢。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李晏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稳住心神。”
话音刚落。
寒光自四面石壁上渗出,像是无数只冷眼,凝视着这四道闯入地底的身影。
四周的石壁上,涌现出无数刃锋。
上边附着的雾气翻涌不定。
其中细如发丝的触须竖起,在虚空中蠕动着。
李晏站定,竹杖虚虚一点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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