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他兄弟二人蹲在树根下,正对着地上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说话。”
“妾身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狐狸,血肉模糊地摊在石板上。”
“他们正在教那狐狸说话。”
“教狐狸说话?”行者眉头一皱。
“他们对着那狐狸一遍一遍地念。
‘说,你是谁?你说,你是谁?’”
百花羞嘴唇哆嗦起来,
“妾身吓得转身便跑,从那以后,夜里再也不敢出屋门了。”
八戒听到此处,悄声道:“猴哥,这两个小崽子比老妖怪还邪门。”
“咱们还是快些动手罢。”
行者将他拨到一旁,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与百花羞。
那是一枚青碧色的玉符,泛着淡淡清光。
百花羞伸手接过。
只觉触手温润,心头惊惶之意莫名消了几分。
“公主将这道符贴身收着,回洞中去,莫要出来。等俺老孙叫你时再出来。”
说话间,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金光贴着地面向洞口蔓延而去。
百花羞虽不明就里,却也知这毛脸和尚是真心来救她的。
当下福了一礼,转身回了洞中。
行者目送她入洞,转身对八戒沙僧道:“你们瞧见了?”
“那两个孩儿方才在崖上耍子,公主出来说话,他们却不过来,只远远站着。”
“你们道是为何?”
八戒摇头。
行者冷笑:“只因他们知俺老孙是谁,一直盯着俺老孙的金箍棒呢!”
话音未落,那两个孩子不知何时已从崖上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
大的那个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小的则盯着三个插了桃枝的圆圈,嘴角挂着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笑意。
八戒被觉得浑身不自在,喝道:“两个小娃娃,看什么看!”
“再看老猪一钯筑你个透心凉!”
那两个孩子只是齐齐转向八戒。
目光空洞洞的,仿若在看一块挂在肉案上的猪肉。
八戒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顶门,不由得退了一步,撞在沙僧身上。
沙僧将他扶住:“二哥莫慌。有猴哥在此,谅他们也翻不了天。”
话虽如此,降妖宝杖也已微微抖动。
行者却是不慌不忙,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向那两个孩子走去。
那两个孩子见他走近,不由退了一步。
行者龇牙一笑,“方才不是瞪得很起劲么?”
“怎么俺老孙一走近,你们就退了?”
“是不是俺老孙身上的味儿,你们闻着不舒坦?”
轰的一声闷响。
金光以棒尾为圆心向四面扩散开去。
两个孩子尖叫不已。
声音尖细而古怪,似是蝙蝠受惊发出的。
便在此时,那两个孩子脚下的影子里,涌出两团暗金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两个模糊的轮廓。
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
那些触须的末端都长着暗金色的眼睛。
像是隔着无穷远,冷冷俯瞰这片天地。
八戒吓得连退数步。
沙僧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弱水之力化作一道水幕挡在八戒身前。
行者却依旧站立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俺老孙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
“你们这点儿阵仗,还唬不住俺老孙。”
说话间,金光所至之处,那两团暗金雾气如被火燎,向后缩了几尺。
便在此时,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处,听着便让心头发毛:
“我们认得你。你是被压在山下的那只猴子。”
猴脸闪过一丝阴霾。
金箍棒往前一指,“你们认得俺老孙,可认得这个?”
两个孩子面色骤变,转身便逃。
可四面八方皆是金光凝成的墙壁。
两团暗金雾气左冲右突,撞在金光壁上,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雾气飞速消融。
渐渐的,两个孩子惊恐神色已消失不见,化为虚无。
“你困得住我们,困不住它。”
小的接口道:“它已来了。”
行者猛然回头。
只见宝象国的方向,一道黑气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墨色。
那黑气之中,隐隐有一颗巨大的暗金眼球睁开,瞳孔呈倒三角形状。
“猴子,咱们赶紧回城!”沙僧急道。
行者望向那两个孩子。
孩子的平静神色愈发诡异,嘴角还浮起了一丝笑意。
心念电转间,猴子道:“八戒,沙师弟,你们将这两个孩子带回宝象国。”
“先找到国王派出的三百精兵,让他们燃起那七堆大火。”
八戒道:“猴哥你方才不是说那七堆火是对付外道的么?怎么又要去城外?”
“呆子,这两个孩子体内的外道之力,比那黄袍怪只强不弱。”
“寻常法子镇不住他们。
人间烟火之气,加上五谷六畜,桃木朱砂,艾草菖蒲,七样物事合在一处,方能勉强压住。”
“你们快去快回,不可耽搁。”
又将李晏所赠的传讯符,塞入沙僧手中,
“若有不测,捏碎此符。俺兄弟自会赶来。”
言罢,行者纵起筋斗云,一个筋斗便到了九霄云外。
八戒和沙僧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也驾云往宝象国方向赶去。
那两个孩子被他们抱在怀里,既不挣扎也不哭闹,各自扭过头来。
望着波月洞的方向,齐声说了一句话。
轻飘飘的,混在风里,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真切:“它看到你了。”
。。。
却说那宝象国。
国王在银安殿设下素筵,请玄奘上座,文武百官两旁作陪。
觥筹交错,倒也热闹。
忽听得朝门外一阵喧哗。
黄门官匆匆入殿,奏道:“启奏陛下,朝门外来了个俊俏郎君。”
“自称是三驸马,要见驾认亲。”
国王闻言一怔,放下酒盏道:“寡人只有两个驸马,何来三驸马?”
多官面面相觑,无人答得上来。
玄奘坐在席间,忽地涌起不安。
双手合十,以《心经》观照那朝门外的气息。
只觉得刹那间,便是遍体生寒。
那气息,比大妖魔都来得阴沉诡异。
这当口,一道身影不经宣召,径入银安殿。
那人头戴鹊尾冠,身穿玉罗褶,足踏乌皮靴。
腰悬鸾带,面如冠玉,眉似远山,步履从容,丰神俊朗。
满殿文武见了这般人物,无不暗暗喝彩,皆以为是济世之栋梁。
俊俏郎君走到白玉阶前,依礼拜舞山呼,声如金玉:
“臣乃城东碗子山波月庄人氏,十三年前因射虎救得一女子,乃三公主殿下。”
“臣与公主两情相悦,结为夫妇,至今一十三年。”
“今日特来认亲,望陛下恕臣迟来之罪。”
国王见他生得俊雅,言语斯文,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只是尚有一事不明,便问:“驸马既救了公主性命,为何一十三年不通音信?”
俊俏郎君对答如流:“公主性喜清静,不爱城中喧嚣,故臣陪她在山中居住。”
“今闻唐朝圣僧路过宝象国,臣与公主商议,特来认亲。”
说到此处,眼含笑意。
玄奘被他瞧了一眼,只觉得心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透骨发寒。
强自镇定,默诵《心经》。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始终亮不起来。
哈哈哈哈——
俊俏郎君放声大笑起来。
满殿文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莫名其妙,齐望着他。
“陛下,”俊俏郎君向国王拱手道,
“这位唐朝圣僧,陛下可曾见过他的本来面目?”
“长老自入朝以来,便一直是这般模样,有何本来面目?”国王道。
俊俏郎君冷笑一声:“陛下有所不知。”
“那真正的唐朝圣僧,早已在碗子山中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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