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九老也在议论此事。
丹霞子坐在古杏树下,笑道:
“九声雷音,这是天道亲自为那位道长加冕。”
“老朽活了这把年纪,也只见过一回这般阵仗。”
“那位老神仙当年证道时,也不曾这般热闹。”
白云翁接口道:“那位老神仙证道时,天地异象倒也不少。”
“只是那位老神仙为人低调,证道之后便将异象尽数收敛了。”
“今日这位道长倒好,九声雷音震得三界皆知,怕是连九幽之地那边都听见了。”
丹霞子摇了摇头:“九幽之地那边若是听见了,未必是坏事。”
“那道长既是那一脉的传人,九幽之地那边怕是早就知道了。”
“只是碍于老神仙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如今这位道长证得大罗,九幽之地那边怕是更不敢动了。”
“毕竟,大罗金仙不是好惹的。更何况是那一脉的大罗金仙。”
凌霄宝殿。
玉帝已命人将那九声雷音的源头查了个大概。
太白金星躬身禀道:“陛下,臣已查实。”
“九道雷音,源自白虎岭东南三百里处,一座荒山。”
“山颠有人证得大罗道果,引动天道共鸣。”
“证道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说出那个名字,“是代天巡狩的那位道长。”
玉帝端坐龙椅,面上无喜无悲。
阶下仙官却是一片哗然。
代天巡狩,这段时间在天庭之中,已传得沸沸扬扬。
先是助四圣同证心印,在莫家庄中一言破四执。
又在五庄观斩灭外道意志。
如今又在荒山之上证得大罗,引动九声雷音震动三界。
这等人物事迹,在天庭的仙籍档案中,却少有记载。
只知他师承神秘,道行极高,与孙悟空交情莫逆。
一路上暗中护持取经人西行。
“陛下。”
一位仙官出班奏道,“此人来历不明,师承成谜。”
“此番证得大罗,不知是福是祸。”
“臣以为,当派人前去查明他的底细,以定应对之策。”
玉帝望着殿外:“不必查了。”
“他的来历,朕心中有数。至于应对之策……”
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以礼相待便是。”
“朕不想再出一个齐天大圣。”
那仙官闻言,面色一变,不敢再奏。
灵山雷音宝刹中,如来讲完《大般若经》,诸佛菩萨各自散去。
迦叶尊者却留了下来,合十问道:“世尊,九声雷音……”
如来将金婆罗花搁在案上,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迦叶,你可知大罗金仙与太乙金仙有何不同?”
迦叶摇头。
如来道:“太乙金仙,终究修的还是一身法力。”
“大罗金仙,却是修的是一颗道心。”
“法力有高下,道心无高下。”
“那位能在千载之内证得大罗,是因道心已臻至大罗之境。”
“这份道心,便是灵山之上,也未必有几人能及。”
迦叶尊者若有所思:“世尊是说,这位道长是个有真修行的人?”
如来微微一笑,将金婆罗花拈在指间,望着东方天际,良久不语。
五庄观中,镇元子正与清风明月说那九声雷音的事。
清风问道:“师父,那位道长证得大罗,对咱们五庄观可有影响?”
镇元子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笑道:“影响自然是有的。”
“他与大圣是兄弟,大圣与为师是结拜兄弟。”
“这般算下来,为师与他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他证得大罗,为师这做兄长的,面上也有光。”
清风明月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师父嘴上说着沾光,可那语气中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
白虎岭上,取经四人已将行装收拾妥当,准备继续西行。
这一难已过了。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回望了一眼那座山。
山中已无尸气,可心中却仍有几分沉重。
老婆婆,老翁,送饭的女子,皆是被白骨精附身的无辜凡人。
悟空没有错,若不打死他们,白骨精便会继续害人。
他们也没有错,只是住在白虎岭下,碰巧被白骨精选中,成了她的傀儡。
错的,是藏在山腹深处的那截断指。
可断指只是尸母的一枚残骸。
尸母早已被道祖劈碎。
这般追溯下去,因果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谁是谁非。
悟空头也不回地道,“这一难,俺老孙学到了一桩事。”
“什么事?”玄奘问道。
“金睛能看穿妖气,却看不穿人心。”
悟空回身望向玄奘,“那老婆婆,俺老孙金睛照过去,看到的是妖气。”
“可俺老孙不知,妖气底下还有人气。”
“金睛照的是因果。至于人心,比因果更难测。”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悟空这番话看似是在说金睛的局限,实则是说给他听的。
金睛看不穿人心,经文也看不穿人心。
人心只有人心才能体会。
莫要再用经文去套人,要用心去感受。
“大圣。”玄奘道,“贫僧记下了。”
“还有一桩事。”
“大圣请讲。”
“那老道。”
悟空脚步却没有停,
“俺老孙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从何处来,更不知他去往何处。”
“可俺老孙今日才知,他没忘。
从来没忘。”
说到此处,猴子抬起头,咧嘴一笑。
笑容比头顶日头还亮。
“他在看着俺,一直都在。”
玄奘望着猴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路上,他见过悟空嬉笑怒骂,暴跳如雷,杀伐果断,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既不是齐天大圣,也不是美猴王。
只是一个小猴子,提起某人,发自心底的敬重。
就像金山寺中,那些小沙弥提起老方丈一样。
这一难之后,猴子变得不那么急躁,也不怎么爱出风头了。
玄奘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欣慰。
八戒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喊饿喊累。
走路也不低头打瞌睡了。
时不时望望四周,嘴里嘟囔,莫要又来一个老婆婆。
嘴上抱怨,可眼珠子却转得快。
沙悟净更是沉默了几分,走在后头,时不时回身望一眼。
白虎岭已过了,前路漫漫。
九九八十一难,这才过了几难?
可玄奘心中不安,却比先前淡了许多。
白虎岭西面,山势渐缓。
松涛阵阵,日影斑驳。
山风拂过,松香扑鼻,清冽醒神。
四人一马走了约莫半日,出了白虎岭地界,前方出现谷地。
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清可见底,溪底铺着鹅卵石。
溪畔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黄的白的好大一片,蝴蝶蜜蜂在花丛中穿梭。
谷地四周是低矮的丘陵,坡上绿草如茵。
几棵老树散落在坡上。
树荫如盖,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玄奘勒住白龙马,望了望天色。
日头正当中天,是个大晴天。
翻身下马,走到溪边蹲下身子,掬水洗了把脸,溪水清凉。
洗去满面风尘,也洗去心中剩余的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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