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道长方才问上古大能如何证大罗,老身说了观天悟道之法。
可还有一法,老身尚未言及。”
“老母请讲。”
“上古之时,有大毅力者,不观天,不察地,只观自己。”
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以己身为天地,以己心为天道。
这条路比观天悟道更难险。
因为观天悟道尚有天地为凭,观己之路却无凭无依,全靠自悟。
走岔了便是走火入魔,走通了便是大罗。”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洞天被封,不等于他自己被封。
他若能将《大品天仙诀》修到极致,以自身为炉鼎,道心为薪火,未必不能另辟蹊径。
“观天悟道与观己证道,两条路看似相反,实则相通。”
黎山老母继续道,
“观天者,从外入内.观己者,从内出外。
到了极处,内外一如,便是大罗。
道长修的洞天之道,本就是将外天地炼入内天地。
如今洞天被封,恰是强迫道长反观自身的契机。
若能借此机会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便是因祸得福。”
李晏颔首称是。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鹤唳。
黎山老母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天色不早,道长该告辞了。
临别之际,老身还有一言相赠。”
“老母请讲。”
“道长此番入白虎岭,须当记住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那白骨夫人是尸母手指所化,她最擅长的本事是惑心。
猴子虽有金睛,却也未必能看穿她的幻象。”
李晏眉头微皱:“老母的意思是,她变成的人,是取经人心中真正挂念的人?”
“正是。”
黎山老母点了点头,
“四人心中皆有挂念,挂念便是她的门。
她要借这些挂念,在四人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取经人便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凛然。
“多谢老母指点。”他向黎山老母深深一躬,随即踏上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黎山老母望着那道远去的长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
青烟飞出,化作一面古镜。
镜中映出白虎岭的景象。
灰黑的山石,暗紫的苔藓,还有那团盘踞不散的铅灰雾气。
“这一难,不好过啊。”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而李晏离了骊山,在白虎岭西南三百里外,一座荒山之中,寻了个天然石洞暂居。
那石洞背阴面阳,洞前有一道细泉从岩缝中渗出,叮叮咚咚滴入一方浅潭。
潭水清冽,映着头顶那片被山雾滤过的天光,倒也清静。
李晏将竹杖靠在洞壁上,盘膝坐在一方石上。
取出黎山老母所赠那卷《太上感应篇》,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竹简上的文字古拙苍劲,笔画之间隐隐有风雷之意。
开篇第一句便不是寻常道经那般讲什么是道。
劈头盖脸问了一句。
“尔何以为尔?”
李晏望着这五个字,眉头微动。
这一问,他在方寸山修道时,菩提祖师也曾问过。
只是彼时他还年少,答不上来,祖师便也不追问。
笑道:“答不上来便答不上来,往后日子长着呢。”
这一晃便是悠悠岁月,祖师杳无音讯。
他也从一个初涉修行的少年,变成了能斩灭外道意志的大修行者。
李晏收回心神,继续往下读。
竹简上写道:“人之所以有生者,气也。
气之所以有灵者,神也。
神之所以有主者,心也。
心之所以有感者,道也。
道不可见,因心而明。
心不可执,因气而运。
气不可滞,因神而通。
神不可散,因道而凝。”
短短四句话,将道心神气四者之间的关系说得透彻。
李晏读罢,只觉得灵台之中似有什么东西被叩响了。
他阖上双目,依照竹简上所载的法门调息运气,将心神沉入丹田。
洞天被暗金纹路封禁着,如同一座被锁链缠绕的城池。
城池虽在,城门却打不开。
李晏不去碰那道封禁,只将神识沉入经脉之中。
他缓缓催动法力,顺着《大品天仙诀》的行功路线运转了三个小周天。
只觉得周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洞外松林间一阵风过,松针簌簌而下。
李晏的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松林,浅潭,细泉,乃至荒山,皆在镜中映出淡淡的轮廓。
而在这些轮廓之外,还有无数光芒在流转。
那是天地万物的气机。
松树有松树的气机,苍劲浑厚。
泉水清冽灵动,如同童子嬉笑奔走。
山石沉稳固重,仿若壮汉负山而立。
这些气机交织在一处,便构成了这座山的活气。
这一悟,竹简上的文字活了过来。
变为个个跃动的气机节点。
李晏顺着这些节点一一观想。
体内的法力也随之流转,与身下这片大地产生了微妙的感应。
李晏只觉得自己的神识顺着大地的气机蔓延开去。
他能感应到,在三里外一棵枯松上,一只松鼠正在啃松果。
在五里外的溪涧旁,一条乌梢蛇晒太阳。
在更远的地方,一只老猿蹲在岩石上,望着西面那片铅灰色的山岭发呆。
李晏心中涌起明悟:“原来这便是观己。”
随即,山河社稷镜上自行浮现出几行金色小字。
【于荒山洞中参悟《太上感应篇》,初窥观己证道之法。】
【此法不借外力,不倚洞天,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道心澄澈,则天地为之共鸣。】
【缘法之气+3000(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返璞归真,方能见道)】
【当前缘法之气:317660/327680】
李晏看了一眼便收回心神,继续入定。
一坐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他不饮不食,不动不摇,只将那卷《太上感应篇》翻来覆去地读。
竹简上的文字古拙苍劲,笔划似有千钧之重。
初读时只觉是寻常道经,再读时便觉字里行间有风雷隐隐。
读到第三日,那些文字竟似活了过来。
在眼前跃动流转,化作一幅幅天地运行的图景。
洞外那方浅潭,叮叮咚咚地滴着水。
李晏睁开眼,望着那水滴从岩缝中渗出,聚成水珠。
坠入潭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景象他看过不知多少遍,从未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此刻看去,却看出了一番从未见过的光景。
那水滴从岩缝中渗出时,带着山石深处的寒气。
寒气属阴,水滴属阴中之阴。
水滴坠入潭中,激起涟漪,涟漪荡开,惊动了潭底蛰伏的几条细鱼。
鱼儿摆尾游走,搅动水流,水流生出暖意。
暖意属阳,水流属阳中之阳。
这一滴水的因果,竟牵动了阴阳二气的流转。
李晏心中一动,将竹杖横在膝上,以杖尾在石地上虚虚一划。
这一划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他方才所悟的天地气机。
杖尾过处,石地上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深不逾寸,却隐隐有地气从中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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