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走到极处,便是以身化天地,以己心代天心。
这条路固然堂皇正大,却也有一条弊端。”
黎山老母在虚空中一点,
“洞天越大,便越像天地。越像天地,便越容易道化。”
李晏默然。
他在时空长河中与那中尸交手时,确实感应到了道化的征兆。
大千世界之力运转到极致,曾有那么一瞬,
他觉得自己便是天地,天地便是自己。
那一瞬的体验极为玄妙,却也极为凶险。
这也是为何,他一直压制大千世界演化的原因。
“道长如今洞天被封,表面上失了最大的依仗,实则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黎山老母将黎杖拿在手中。
杖尾在石地上一顿,传来一声响,
“洞天被封,道长便只能倚仗自身。
肉身、元神、道心,这些才是修行的根本。
道长若能在百日之内,不倚仗洞天之力,另辟蹊径,
或许能在另一条道上走得更远。”
李晏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菩提祖师当年在方寸山上说过的一句话。
“修行如登山。山道千条万条,有人走大道,有人抄小路。
走大道的人走得快,却未必先到山顶。
反之,也未必落后。”
他当时不甚了了,只当是师父随口说的一句闲话。
此刻听黎山老母这般一说。
那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渐渐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老母说的另一条道,可是《大品天仙诀》?”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长果然一点便透。”
《大品天仙诀》,乃菩提祖师所传的根本法门。
孙悟空学的是此诀,李晏学的也是此诀。
此诀包罗万象,贯通三教,乃是直指大罗的无尚法门。
李晏如今修到了第几重?
他自己也说不清。
自出了方寸山,他一路修行,道行突飞猛进。
洞天从小到大,不知不觉间便将《大品天仙诀》搁在了一旁。
毕竟,洞天之力太好用了。
“贫道在太乙金仙之境已停留了许久,距大罗金仙只有一步之遥。”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可这一步,贫道始终跨不过去。
先前贫道以为是机缘未到,如今想来,怕是走岔了路。”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
“是道长把两条路混成了一体。
洞天之道与天仙之道,本是两样东西。
道长以为可以兼修,实则二者相互掣肘。
洞天之道求大求广,以天地为法。
天仙之道求深求纯,以己身为炉。
道长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大品天仙诀》,看似威力倍增,实则将两条路都堵死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李晏心中那团迷雾。
他猛然想起,自己在时空长河中,的确感应到了滞涩。
洞天之力与天仙之力在体内相互倾轧。
表面上威力惊人,实则暗藏隐患。
那外道意志之所以能趁虚而入,正是因为它找到了这两股力量之间的裂隙。
黎山老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百日之内,若道长能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证得大罗道果,
那外道意志便再也奈何不了你了。”
李晏站起身来,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多谢老母点化。”
黎山老母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这些道理,那位早就说过。
只是他说话向来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要你自己去悟。
老身不过是替他将那七分说出来罢了。”
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杖头葫芦晃了三晃。
一道青烟从葫芦中飞出,在石亭中舒卷开来,化作一幅古拙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一块残破的陆地。
其被无数暗金色的锁链缠绕着。
锁链的另一端伸向虚空深处,不知通往何处。
“这是何处?”李晏问道。
“这是上古之时的尸母道场。”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那时三界尚未完全分开,混沌海中漂浮着无数碎片。
这块碎片便是其中之一。
碎片上盘踞着一位不可名状的存在,她无形无相,只在尸骸中寄居。
上古仙魔称她为‘尸母’。”
李晏目光一凝。
“老母是说,那中尸身上的外道意志,与这尸母有关?”
“不止是有关。”
黎山老母将画面拨动。
那块残破陆地上,无数暗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当年道祖率领众仙魔,与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鏖战于时空长河之外。
那一战打了十万年,陨落的大罗金仙不下百位。
最终道祖以无上法力将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一一镇压。
这尸母便是其中之一。”
指向那块灰黑陆地:“尸母的本体被道祖劈碎,残骸散落于时空长河之外。
可她的意志并未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碎片,落在三界各处。
那些碎片平日里沉睡不醒,可一旦被某种力量唤醒,便会疯狂蔓延。
你方才在中尸身上感应到的外道意志,便是其中一枚较大的碎片。”
李晏眉头紧皱:“那布局之人,是以尸母的意志侵染自己的三尸?”
黎山老母颔首,
“老身猜测,那人在时空长河中寻到了尸母的残骸。
并且,将其意志炼入自己的三尸之中。
这样一来,三尸便成了尸母的化身。
斩灭三尸的过程,看似是在斩自己,实则是在斩尸母。
三尸斩尽,尸母便被彻底化为证道的踏脚石。”
“好手段。”
李晏冷笑一声,“以外道意志为柴薪,以自身三尸为炉鼎,以三界法则为熔炉。
这一步棋,倒是将外道和三界都算计进去了。”
“可这法子也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黎山老母将画面收回袖中,
“尸母的意志虽被炼化,却终究是外道之物。
它在三尸体内不断侵蚀蔓延。
那人为了压制尸母意志,不得不将三尸分别封入三界各处。
借助天地法则之力加以淬炼。
上尸封入轮回之地,中尸藏于时空长河,
下尸……”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其所在,老身也曾多方探查,却始终未能寻得端倪。
只知它藏得极深,且与尸母的本源最为接近。
若那人将下尸斩灭,三尸尽去,尸母便会被彻底炼化,化为证道阶梯。
届时那人证得混元大罗道果,便能在时空长河中映照大道,不死不灭。”
李晏听到此处,望向西牛贺洲的方向。
山河社稷镜中那道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颤动。
“道长,你可知这尸母最擅长的本事是什么?”
李晏摇头。
“她最擅长的,是寄生。”
下尸主痴。
痴者,执迷不悟也。
白虎岭就在西行路上,而那山中的怨气,岂不正是痴念所化?
“老母,那白骨夫人……”
“道长果然敏锐。”
“白虎岭下埋着的,是尸母的一根手指。”
李晏面色微变。
“当年道祖劈碎尸母本体时,她的一根手指落入人间,恰好落在白虎岭下。
那手指虽已断,却仍残留着一缕尸母的意志。
那意志在山腹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渐渐与地脉相融。
将整座白虎岭都化作了她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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