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经声二者相合,将那呜咽声压了回去。
八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师父这一手,比俺老猪的百家饭还管用哩。”
沙悟净却眉头紧锁。
他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对三界各种异样气息最为敏感。
此刻他感应到,树底下那东西虽然被经文压制,却没有被真正降服。
就像一条毒蛇缩回了洞中,随时可能再次蹿出来。
“猴哥。”
沙悟净低声,“师父的经文只能压它一时,压不了它一世。
那东西在土里埋了至少三千年,早已成了气候。
除非找到它的根源,否则……”
话音未落,石椁中猛然涌出更为浓烈的暗紫雾气。
那雾气凝而不散,在半空中聚成一团,渐渐显出一张面孔来。
那面孔模糊不清,五官只是一些深浅不一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可辨。
眼眶中什么都没有,却让人觉得它正在看着你。
面孔张开嘴,嘴中亦是一片空洞。
下一刻,声音直接在众人灵台深处回荡。
“金蝉子。”
玄奘睁开双眼,面上无半分惧色。
“你认得贫僧?”
“认得。”
那声音道,“上一劫,你曾从我面前走过。
你那时是金蝉子,如来的徒弟,众佛皆向你合十。
你看了我一眼,便走过去了。”
玄奘不可置否,只是问道:“你在此处困了多久?”
“三千七百年。”
那声音道,“镇元子将我压在石椁中,以人参果树镇我,以万寿山地脉困我。
他想用人参果的灵气将我同化,将我变成他证道的踏脚石。”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清风明月相视一眼,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明月颤声:
“你胡说!师父他老人家乃是地仙之祖,与世同君,岂会行此卑劣之事?”
笑声中满是讥诮,
“修道之人,有什么卑劣不卑劣?成王败寇罢了。
当年,他发现我藏在这万寿山下,本可将我逐出此地。
可他贪图我身上的道韵,便将我封在石椁中。
以人参果树汲取我道韵中的养分。
三千七百年来,日日夜夜,我如同被万千细针扎穿骨髓。
他得了我的道韵,参悟了混元道果的门径。
我却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椁中,连死都死不了。”
说到最后,已满是怨毒。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你既然被困在此处三千七百年,为何如今才现身?”
“因为时机到了。”
那声音道,
“上一个三千年,他在观中坐镇,我出不来。
如今,他应元始天尊之邀去了弥罗宫,观中只有这两个小童。
更巧的是,”
那面孔转向八戒和孙悟空,眼眶中似有了一丝笑意,
“那呆子的锅底灰虽然粗陋,却恰好破了板子上的封禁符文。
猴子一棒打下去,又恰好震裂了石椁的椁盖。
若非如此,我便是再过三千年也出不来。”
八戒一听这话,脸色便绿了:“俺老猪只是想救人,哪个要救你了!”
孙悟空却龇牙一笑:“你说俺老孙助你脱困,那俺老孙再把你塞回去便是。”
那面孔上的笑意更深了:“晚了。石椁已裂,地脉已动。
你们便是现在将我塞回去,这万寿山的地脉也已经松动。
不出三日,方圆万里的地脉都会随之震颤。
届时,藏在三界各处的那些东西,都会感应到这道裂隙。”
空洞的眼眶转向玄奘:“金蝉子,你比前世慈悲了许多。
这一世你倒肯听我说这许多话。”
玄奘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向那面孔微微一躬:
“贫僧前世若有怠慢之处,今日替前世向你赔罪。
但贫僧问你一句:你当真只是被困在此处么?”
那面孔微微一滞。
“贫僧以《心经》观照你周身,发现你体内除了怨气,还有另一股力量。”
“你是被那力量侵染了,还是主动接纳了它?”
夜风穿过树枝发出沙沙之声。
第175章 袖里乾坤
“金蝉子,你比前世敏锐了许多。”
那声音变得低沉而幽邃,
“不错,我体内确实有另一股力量。可你知道那力量是从何而来的么?”
它不等玄奘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千七百年前,我本是这万寿山中的一条地脉灵蛇。
我修行万载,只差一步便能化龙飞升。
那日我在地脉深处蜕皮,正值关键时刻,周身法力尽数收敛,连一丝防御之力都无。”
“镇元子便是在那时出现的。
他手中托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焰呈淡青之色。
将那灯焰往地脉中一倒,淡青火焰便顺着地脉蔓延开来,将我裹在其中。
我在火焰中挣扎了七七四十九日。
皮肉筋骨被寸寸炼化,最后只剩一缕元神,被他封入这石椁之中。”
“那淡青火焰。”玄奘眉头紧皱,“可是如来的灯油?”
“不错。”
那声音道,“镇元子与如来有旧,那灯油便是如来赠他的。
他以灯油为引,以地脉为炉,将我生生炼成了一枚道种。
又将人参果树移栽到石椁之上,以我的道韵为养料,以我的怨气为土壤。
三千七百年来,这棵树的叶子,果实,都是从我身上榨出来的。”
这番话说完,整个参果园鸦雀无声。
八戒站在一旁,那憨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忍。
他在天庭当惯了天蓬元帅。
见识过无数仙家手段,却从未听说过这般阴毒的炼化之法。
将一个即将化龙的灵物生生炼成道种,榨取道韵供养灵根。
这比杀人取丹还要残忍百倍。
沙悟净垂着头,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在流沙河困了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本以为自己的遭遇已足够凄惨。
可眼前,这石椁中困了三千七百年的灵物,连死都死不了。
只能日复一日被榨取道韵。
这份苦楚,比飞剑穿心更甚。
明月清风更是混身发抖,双腿一软,跪倒在石椁前。
“我们……我们吃了的果子……”
明月声音发颤,“都是你的血肉?”
那面孔声音中多了一丝疲惫:“怪不得你们。
你们不过是镇元子的棋子罢了。
他连自己的徒弟都瞒着,又怎会让你们知道真相?”
玄奘双手合十,心中那杆秤已偏向那石中人之言。
以他一路走来的经历,仙佛之中不乏道貌岸然之辈。
观音禅院那老院主为了一件袈裟便起了杀心。
黄风岭上灵吉菩萨也承认了以黄风怪为塞子的真相。
镇元大仙虽是地仙之祖,却也未必就做不出这等事来。
况且,那石中人说得句句在理。
人参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
这九千年的轮回恰好与道种炼化之法暗合。
若非以道韵为养料,一棵灵根怎会长得这般茂盛?
若非以怨气为土壤,那果子又怎会沾染异域气息?
便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一直沉默的孙悟空忽然开了口。
“你说你是地脉灵蛇,差一步化龙。”
猴子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望着那张面孔,
“那你可还记得,你蜕的是第几层皮?”
那面孔微微一滞。
“灵蛇化龙,须蜕九层皮。
一层皮蜕下来,便是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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