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那两个果子种在清风明月肚子里,便折腾出这般动静。
那树上还有二十六个,若不趁早料理了,难道等它们全熟了自己掉下来?”
说着,已闪身出了耳房,向菜园方向掠去。
耳房中,玄奘望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明月仙童,贫僧有一言相问。”
明月虚弱地点了点头。
“那井,是何时凿的?”
明月一怔,想了片刻方道:“师父说,是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凿井之前,这五庄观可有什么异样?”
明月摇了摇头:“弟子修行不过一千二百年,三千年前的事不曾亲历。
只是听师父偶尔提起。
说凿井之前的万寿山,虽也山清水秀,却总有阴寒之气从地底冒上来。”
“凿井之后呢?”玄奘追问。
“凿井之后,那股阴寒之气便消散了。
师父说,井是通地脉的,地脉通了,气便顺了。
自那以后,万寿山愈发灵秀,人参果树也更为茂盛。”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面色愈发凝重。
他在金山寺住了多年,听香客说过无数家长里短。
其中有一桩事他记得格外清楚。
有个香客说自家后院有口井。
井水甘甜,浇菜菜旺,养花花香。
可后来那香客的婆娘发现,凡是饮了那井水的人,初时精神百倍。
日子久了便面黄肌瘦,再过几年便一个个卧病不起。
请了道士来看。
那道士说井底埋着东西。
那东西借井水散阴气,饮了井水便是饮了那东西的余唾。
后来那香客雇人淘井,从井底淤泥中挖出一具枯骨。
玄奘想到这里,将此事与明月说了。
明月听完,面白如纸。
“法师是说……那井底也埋着东西?”
“贫僧不敢断定。
但那人参果既是灵根所结,本该是天地间最清净之物。
如今却被侵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明月低下头去。
手背上那些暗紫纹路虽已退了大半,却仍有几道淡淡的痕迹。
便在此时,参果园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是孙悟空的厉喝:“好孽障!”
众人齐齐变色,拔步便往参果园跑去。
那园中别无他物,只正中一棵参天大树。
树高千尺,青枝馥郁,绿叶阴森。
叶面上金丝纹路微微流转,瞧着倒是一派仙家气象。
孙悟空绕着树转了一圈,金睛在树干上寸寸扫过。
树干粗得七八人合抱不住,树皮呈淡金之色,隐隐泛着灵气。
乍一看并无异样。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亮起一道金光,顺着地面向树下蔓延。
金光过处,树下那些淡金色的泥土被翻开,露出根须来。
人参果树的根须深广,呈淡金之色,扎入地下不知多少丈。
根皮上隐隐有灵气流转。
可在金睛观照之下,那些根须深处,却有一缕缕暗紫之气在缓缓流淌。
孙悟空顺着那暗紫之气的流向往下挖。
挖了约莫三丈深。
金箍棒碰到了一样硬东西。
猴子扒开泥土,露出底下一块暗紫色的板状物。
那板状物约莫三尺见方,布满玄奥纹路。
板上刻着一个字。
那字不在三界任何文字之中,笔画古拙扭曲,乍一看像是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
孙悟空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眼中金光大盛。
他认出那个字了。
那是太古时代的文字,其意为【种】。
他在方寸山时,曾听菩提祖师讲过太古旧事。
说那混沌未分之际,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最喜在灵根之中种下念头。
那念头深藏不露,与灵根共生共长。
待到瓜熟蒂落之日,便是那存在借体重生之时。
说这话时,蒲扇摇得极慢,眼中神色是猴子从未见过的凝重。
“好孽障!”孙悟空金睛之中寒光一闪,将金箍棒往那板子上便砸。
万钧之力,砸在板子上,却发出一声闷响。
板子上那个【种】字亮起。
暗紫光华从字痕中涌出,顺着人参果树的根须向上蔓延。
树身震动,满树青枝馥郁的叶子随之一颤。
叶面上那些金丝纹路飞速流转,随即被暗紫之色飞速吞没。
孙悟空见势不妙,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下一刻,猴子只觉得一股大力从锁链上传来。
那力道说不出的古怪,不在五行之中,不属阴阳之列。
“这厮倒有几分门道。”
孙悟空咧嘴一笑,却不慌张。
他在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早将肉身炼到了几乎成圣。
什么邪门歪道不曾见过?
当下将金箍棒一抖,收了天罡锁,拔下一把毫毛,望空中一撒。
“变!”
毫毛化作百十个小行者,个个手持金箍棒,将那棵人参果树团团围住。
本尊却纵身一跃,跳上半空,手搭凉棚,以金睛向下观照。
这一看,看出了名堂。
那块暗紫板子埋在树根下三丈深处,板子底下还有东西。
那是一具石椁。
椁盖已裂开了一道缝隙。
从中涌出暗紫雾气,顺着板子向上渗透。
又被板子上的符文转化为灵气,灌入人参果树根系。
“好家伙,原来这树是长在棺材上的。”
孙悟空龇牙一笑,将金箍棒往下一指。
“长!”
金箍棒化作一根参天巨柱,照着那石椁便捣了下去。
棒身金光万道,所过之处泥土翻涌,根须断裂。
眼看便要捣在那石椁上,石椁缝隙中猛然涌出大量暗紫雾气。
雾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些东西细如发丝,密如牛毛,迎着金光便缠了上来。
嗤嗤!
那些细丝被金光一照便即消融,却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消融一批又涌出一批,将金箍棒的落势硬生生托住了。
孙悟空眉头一皱,正要加力。
忽听得声音从参果园外传来:“大圣且慢!”
玄奘扶着清风明月两个道童,八戒沙悟净紧随其后,快步走进园中。
玄奘双手合十,面色凝重。
袈裟上的七宝佛光自行亮起,在身前布下一道淡金屏障,
“它在土里埋了不知多少年,已与这万寿山的地脉融为一体。
大圣若以蛮力毁它,只怕整座万寿山都要崩塌。”
悟空收了金箍棒,歪头望着玄奘:“那依小和尚之意,该当如何?”
玄奘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阖上双目,口中默诵《心经》。
经文入耳,八戒和沙悟净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
清风明月二童原本面色蜡黄,气息奄奄,听了这经文,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那人参果树的震颤也渐渐平息下来。
叶面上那些被暗紫吞没的金丝纹路重新亮了起来。
起初只有一两片叶子,转瞬之间,便蔓延到满树枝叶。
树根下那块暗紫板子上,那个【种】字的光芒也随之暗淡了几分。
便在此时,石椁缝隙中传来呜咽。
声音入耳,玄奘诵经为之一滞。
紧接着,眉心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乌金光芒与七宝佛光交相辉映,在身前化作一道光轮。
光轮之中隐隐有一尊佛陀虚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亦在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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