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吃琉璃盏清油,按律当废去道行,打入轮回。
可贫僧在照看他时,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灵吉菩萨将定风丹收入袖中,双手在膝上交叠,
“那貂鼠体内,竟然有一缕先天巽风之精。”
李晏眉头微动。
巽为风,先天巽风之精乃是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的风之本源。
一只黄毛貂鼠,便是再修行千年,也不可能自行生出这般造化。
“贫僧当时便起了疑心。”
灵吉菩萨继续道,“于是暗中查访,发现这貂鼠并非凡胎。
他是上古一位妖圣的遗脉,体内封着一道先天巽风之精,只是尚未觉醒罢了。”
“那偷吃清油呢?”李晏问道。
“偷吃清油是真,可他是被人引过去的。”
灵吉菩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那夜,雷音宝刹中,有人暗中撤去了琉璃盏的禁制。
又在灯芯中掺了一缕异香。
那异香对貂鼠而言,便是人间最烈的美酒,闻一口便神魂颠倒。
他顺着异香一路爬进宝刹,等他回过神来,灯油已入了腹中。”
李晏眸光微凝。
这手法,与天蓬被贬,卷帘被罚如出一辙。
有人在暗中布局,将取经路上需要收伏的妖王,一个个推下凡间。
“贫僧当时便想将此事禀报如来。可就在当夜,贫僧做了一个梦。”
“梦?”
灯焰在灵吉慧眼中倒映出两团幽光:
“梦中有人对贫僧说了一句话。‘这只貂鼠,是给你的。’”
“谁说的?”
“贫僧看不清他的面目。”
灵吉菩萨摇头,“只记得他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深处有一双青金色的眼睛。”
李晏心中那团疑云又浓了几分。
青金色的眼睛,又是那人。
“贫僧醒来之后,便知这黄风岭之事绝非寻常。
那貂鼠既是被人引下灵山的,便说明有人要借他的手在取经路上布一局棋。
贫僧若强行阻拦,反倒会打草惊蛇。”
“所以菩萨便放了那貂鼠。”
“不错。”
灵吉菩萨叹了一声,“贫僧假意上报如来。
说那貂鼠罪不至死,请命将他羁押在黄风岭。
如来准了,命贫僧好生看管。
贫僧便带着貂鼠来到这黄风岭,将他安置在黄风洞中。
自己则在这小须弥山上住下。”
李晏望着灵吉菩萨,淡淡道:“菩萨此举,怕不只是为了看管那只貂鼠吧?”
灵吉菩萨默然许久,方道:“道友敏锐。
贫僧在小须弥山上住了数百年,日夜观察那黄风岭的地脉。
结果发现,那黄风岭深处盘踞着一股极为古老的异域之风。
那风与寻常妖风不同,它吹的是心火。”
“心火?”
“《内经》有云,诸风掉眩,皆属于肝。又有风者百病之长也。”
灵吉菩萨道,“寻常之风,吹的是肉身。
可这黄风岭深处的异域之风,吹的是人心中的念头。
念起风生,念乱风狂。
定力稍有不坚,便会被风沙侵入灵台,搅得神魂颠倒。”
说到这儿,声音低沉了几分:“而那只貂鼠体内的先天巽风之精,恰好与这异域之风同根同源。
贫僧将他安置在黄风洞中,日夜观察他体内那两道风的交织融合。
贫僧想知道,佛法的三昧正定,能否降服这异域的妄动之风。”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灵吉菩萨这是在用黄风怪做实验。
他以黄风怪的身体为鼎炉,先天巽风之精为丹火,异域之风为药引,试图炼制一门能克制一切风邪的法门。
“菩萨的实验,成功了么?”
灵吉菩萨将定风丹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那丹丸在掌心中缓缓旋转。
丹光呈淡青之色,可在青光深处,分明有一缕暗黄在游走。
“这定风丹,是贫僧用黄风怪体内两道风交融后的气息,糅合如来赐的七宝炼制而成。
丹成之日,贫僧便用飞龙杖试探那貂鼠,飞龙杖化作八爪金龙。
那貂鼠被吓得魂飞魄散,张口便要吹风。
贫僧将定风丹祭出,三昧神风撞在丹光上,便自行消散。
贫僧以为大功告成,便将貂鼠羁押在黄风洞中,命他不得离开黄风岭半步。”
“后来呢?”
“后来贫僧发现,这定风丹定住的,只是貂鼠自己修出的三昧神风。
可他体内那道异域之风,却在这数百年间愈发壮大。
它不但没有被佛法降服,反倒渐渐与貂鼠的本命妖元融为了一体。”
灵吉菩萨望着掌心那枚定风丹,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贫僧日夜看守,却眼睁睁看着那异域之风越来越强。
这些年,贫僧试过上百种法子,佛门的降魔咒,道门的镇邪符,甚至妖族的心血祭炼,全都不管用。
那异域之风像是一颗种子,早年在貂鼠心中扎下了根,如今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除非将貂鼠连根拔起,否则永远除不掉。”
李晏望着定风丹深处那缕暗黄,心中了然。
这只眼睛不是三界之物,它的法则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灵吉菩萨虽是佛门八菩萨之一,道行精深,却终究是在三界法则之内修行。
以三界之法去应对三界之外的存在,自然是杯水车薪,越治越糟。
“菩萨既然早就发觉不对,为何不向灵山求援?”
灵吉菩萨将定风丹收入袖中,望着李晏。
那双慧眼中的金光已暗淡了几分,虹膜边缘的暗黄纹路却更浓了些。
“因为贫僧要自赎其罪。”
“自赎其罪?”
“贫僧当年放那貂鼠出灵山时,并未将异域之风的因果如实上报如来。
贫僧只说他偷吃清油,罪不至死。
如来信了,赐了法宝,放他归山。
若如今上报,说那貂鼠体内藏着一道三界之外的风,
说这风是贫僧这数百年看管不力,任其坐大。
道友以为,灵山会如何处置?”
灵山的规矩他略知一二。
八菩萨虽是高位,可灵山之上还有四金刚,有五方佛,有如来本尊。
灵吉菩萨隐瞒真相数百年,已是欺佛之罪。
再加上看管不力,放任异域之风侵蚀地脉。
两条罪状加在一起,削去菩萨果位都是轻的。
“贫僧并非贪恋这菩萨之位。”
灵吉菩萨道,
“贫僧怕的是若此事被灵山知晓,他们便会直接出手。
灵山的手段贫僧最清楚不过。
他们会将貂鼠连同那异域之风一并抹去,干净利落。
可那貂鼠,虽然作恶,却也是被人陷害的。
体内那两道风,并非他自己想要的。
他是替人受罪,背锅,当了数百年的塞子。
贫僧若连他都护不住,还修什么菩萨道?”
这番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有些发颤。
李晏望着灵吉菩萨,心中涌起几分敬意。
这老僧虽然办错了事,却未推卸责任。
他选择独自承受补救,哪怕自己已被异域之风侵染,也不肯牵连旁人。
这份担当,比那些坐在莲台上高谈慈悲的佛菩萨,反倒更像一个真正的修行人。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
“菩萨,贫道有一法,或可助菩萨解此困局。”
灵吉菩萨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不过在此之前,贫道想问菩萨一句话。”
“道友请讲。”
“菩萨可愿与贫道赌一局?”
灵吉菩萨微微一怔:“赌?”
“恩。”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头亮起淡淡的五色光华,
“菩萨在小须弥山住了数百年,想必见过不少凡间百姓玩的游戏。
贫道便与菩萨赌一局【猜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