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哼了一声,将金箍棒往身前一横,挡住那妖怪去路:
“你这孽障好大的口气!想吃小和尚,先问过俺老孙这根棒子!”
那妖怪被金箍棒拦住去路,也不答话,抡起降妖宝杖便打。
金箍棒与降妖宝杖撞在一处,震得河岸的碎石不断滚落。
悟空与那妖怪你来我往,杖来棒往,转眼间便斗了二十余合。
那妖怪渐渐力怯,虚晃一杖,转身便要往河里跳。
“哪里走!”
孙悟空大喝一声,一个筋斗翻到河面上空。
金箍棒迎风便涨,化作一根通天巨柱,照着河面一棒打下。
轰!
流沙河被这一棒打得从中断开,露出了河底的景象。
玄奘望见河底的景象,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片尸骨堆积而成的平原。
数以万计的骸骨层层叠叠地铺在河床上。
有的已化作白骨,有的正在腐烂。
还有的眼珠还在转动,嘴唇还在翕动。
而在那片尸骨平原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物体。
那东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孔洞中不断涌出细如针尖的暗红沙粒。
正是流沙河中那些活沙的源头。
更可怖的是,那团暗红色物体的顶端长着一张巨大的嘴。
那张嘴正缓缓开合。
开合间,便有无数细小的触须从嘴中伸出,卷住河底那些骸骨,塞回嘴中咀嚼。
骨渣从嘴角簌簌落下,又被那些暗红沙粒拖回孔洞之中。
玄奘双手合十,嘴唇哆嗦,诵起了《往生咒》。
八戒握紧九齿钉耙,盯着那团暗红之物,喉结上下滚动。
他认得这东西。
当年他以天蓬元帅之身巡查流沙河时,便感应到河底有一股极重的怨气。
他当时以为那是无数溺亡者的冤魂凝聚而成。
如今才明白,那怨气不过是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罢了。
孙悟空从河面上空落下,金睛盯着那团暗红之物,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东西?俺老孙在修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怪物。”
“因为它本就不属于三界。”
一道青袍身影从礁石上飘然落下,正是李晏。
他负手立于河岸边,眸光落在那团暗红之物上。
以因果之眼观之,只见那东西的本体,是一团凝实到了极致的怨念。
那怨念与寻常冤魂的怨气截然不同。
它是无数死者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方式死去时,怨气被强行聚合在一处,历经千万年凝炼而成。
更蹊跷的是,那团怨念深处隐隐有一道裂隙的痕迹。
那裂隙早已弥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显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裂隙中爬出来,与这怨念融为了一体。
“卷帘大将。”李晏向那妖怪唤道。
那妖怪正欲趁孙悟空分神之际钻进沙中,听到这三个字,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来,赤目之中满是惊愕:“你……你唤俺什么?”
“卷帘大将。”
李晏重复了一遍,“你颈上挂着的九颗骷髅,是你这一路上遇见的取经人吧?”
卷帘大将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骷髅项圈,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河底那团暗红之物骤然翻涌起来。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沙柱冲天而起。
沙柱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呈死灰之色,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李晏眸光一凝。
他认得这只眼睛的气息。
纯粹的死亡,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它只是让一切活着的东西死去,仅此而已。
“死亡使者。”李晏缓缓吐出四个字。
那只死灰色的眼睛转向李晏。
紧接着,卷帘大将浑身震颤起来。
他双手抱头,口中惨叫竟与沙粒中,传出的呜咽声一般无二。
“俺……俺的头!”
卷帘大将跪倒在地,双手抓住头顶的赤发。
指甲嵌入头皮,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它在叫俺!它……它让俺吃了那和尚!吃了那和尚!”
孙悟空面色一变,将金箍棒横在玄奘身前。
八戒也将九齿钉耙握得更紧了些,护在玄奘另一侧。
李晏望着痛苦挣扎的卷帘大将,心中已有了计较。
卷帘大将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正在发暗红之光。
那东西通过这九颗骷髅头,与卷帘大将建立了联系,借此操控他的心志。
“大圣。”李晏道,“将卷帘大将颈上的骷髅取下来。”
孙悟空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到了卷帘大将面前,探手去抓那串骷髅项圈。
卷帘大将却如同疯魔一般,抡起降妖宝杖向孙悟空砸去。
这一杖力道极大,将河岸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俺……俺控制不住!”
卷帘大将嘶吼,赤目之中既有疯狂也有恐惧,
“那东西在俺脑子里!它……它让俺杀了你们!”
孙悟空避开杖击,反手一棒打在卷帘大将手腕上。
降妖宝杖脱手飞出,插在河岸的碎石中。
猴子趁机一把抓住那串骷髅项圈,用力一扯。
骷髅项圈纹丝不动。
“咦?”
孙悟空低头一看。
只见那九颗骷髅头的眼窝中,不知何时已长出了暗红色的触须。
那些触须扎进卷帘大将脖颈的血肉之中,与颈椎纠缠在一处。
强行扯断,卷帘大将的脖子也得跟着断。
便在此时,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发出呜咽。
那呜咽穿透了流沙河的弱水,直接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玄奘只觉心头一闷,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嘴角。
八戒面色发白,握着钉耙的手抖个不停。
便是孙悟空,也觉得灵台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竟开始重影。
唯有李晏面色如常。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枚太阴玉璧亮起。
月华从玉璧中涌出,化作一道银白光幕,将众人笼罩其中。
那呜咽撞在光幕上,被月华层层削弱,最终化作清风拂面的微响。
“太阴月华,专克死寂之气。”
李晏淡淡道,随即将太阴玉璧向空中一抛。
玉璧悬在半空,放出万道月华。
所过之处,那些暗红沙粒如同被火烧灼一般,冒出白烟。
沙粒中的呜咽声愈发凄厉,却无法穿透月华的屏障。
卷帘大将沐浴在月华之中,脖颈上那些暗红触须剧烈收缩。
他痛得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赤目之中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趁现在。”
孙悟空眼疾手快,金箍棒化作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
刀锋沿着骷髅项圈与卷帘大将脖颈之间的缝隙一划。
月华涌入缝隙之中,将那些暗红触须一根根烧断。
九颗骷髅头落在地上。
咚——
骷髅头一离身,卷帘大将整个人便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赤目之中的疯狂已退去了大半,化为深深疲惫。
“多谢……多谢道长。”
他颤声道,
“俺被这东西困了数百年,日日受它驱使,吃人无数……俺早就不想活了。
可它不让俺死。
每回俺想自尽,它便用飞剑穿俺的心,让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晏望着他,道:“你方才说飞剑穿心,那飞剑是谁的?”
卷帘大将一怔,随即答道:“是玉帝的刑罚。
俺打碎了琉璃盏,玉帝将俺贬下凡间,命飞剑每七日穿俺胸腹百余下……”
“你亲眼见过玉帝下这道旨意?”
卷帘大将一怔,赤目之中浮现出片刻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