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参天巨竹被震得枝叶乱摇,竹叶上的雷光被大片抖落。
李晏站在震颤的大殿中央,青袍被气浪吹得不断作响。
他面不改色,只是右手五指张开,向下一按。
这一按之下,那株参天巨竹的根系又深扎了数丈。
根系穿透了月宫的地基,直入月轮深处。
月轮之中蕴含的太阴之精被根系引动,顺着根系反哺回巨竹体内。
巨竹得了太阴之精的滋养,竹身上的青碧光华又亮了几分。
可是,那暗红虚影炸裂之后,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暗红光点。
光点悬浮在殿中,密密麻麻,数以万计,如同眼睛,同时盯住李晏。
“吾无形无相。尔如何封吾?”
李晏摇了摇头,“比起观音禅院那尊分身,你确实多了几分灵光。
只可惜,皮相之别,终究未脱凡骨。”
上万只眼睛随之眯起。
“尔知道什么?”
李晏将右手收回袖中,
“月有阴晴圆缺,海有潮汐涨落,万物有生老病死,皆是太阴之力在流转。
可你不同。你抽取太阴之精,是为了让它们死。”
说到这里,将目光落在太阴星君身上。
“太阴星君闭关之前,曾去过一趟太阳星君府。”
李晏缓缓道,
“太阳星君乃她同修万载的道侣,她体内多了你这么一个东西,太阳星君难道看不出来?”
此言一出,那上万只眼睛为之睁大。
“太阳星君当然看得出来。”
李晏道,“可他没有声张,还替她遮掩。
贫道猜测,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太阴星君被异域之物寄生的消息传出去,
天庭便会立刻剥夺太阴星君的九曜之位。
而太阴星君失了九曜之位,便再无资格与他并称日月双君。”
李晏面上露出一丝讥诮,
“你挑太阴星君下手,便是算准了这一节。
日月双君,看似同修万载情深义重,实则各怀心思。
太阳星君要的是道侣双全的体面,太阴星君要的是九曜之位的尊荣。
这二人之间那点私心,便是你趁虚而入的缝隙。”
殿中响起了一阵笑声。
“尔倒有几分眼力。可尔漏了一桩。”
“哦?”
“太阴星君去太阳星君府,非是求救,亦非告别,是去取一件东西。”
“什么?”
“太阳之精。”
李晏眉头微皱。
太阳之精乃太阳星君的本命之物,与太阴之精一阳一阴,相辅相成。
太阴星君若得了太阳之精,便能阴阳合一,修为大进。
可她体内已寄生了这般死寂之物,再取太阳之精,岂不是引火烧身?
除非……
李晏眸光一凝:“她要与你同归于尽。”
那笑声为之消失。
李晏望向太阴星君那张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几分敬意。
这女子在发现自己被寄生之后,她不敢声张。
因为一旦声张,那东西便会提前动手。
届时她来不及引爆日月双精,那东西便会借她的肉身逃出月宫,去寻下个宿主。
而那东西的下一个宿主,极有可能是太阳星君。
日月双君若同时沦陷,天庭九曜便折了其二。
三界的日月轮转便会彻底紊乱。
到那时,白昼如夜,黑夜如墨,万物失序,阴阳颠倒。
这代价,三界承受不起。
“可惜啊,可惜啊。”
“她取太阳之精时,吾便已察觉。
她将太阳之精藏在灵台深处,试图在吾吞噬她元神之际引爆。
可吾岂会给她这个机会?
吾封了她的灵台,将太阳之精连同她的元神一并冻结。
她如今不过是一具活尸,连自爆都做不到。”
李晏闻言,飞快将右手从袖中抽出。
掌心中托着一枚玉简。
“太阴非阴,桂树非树。月宫之下,有物在眠。原来如此。”
李晏嘴角微微勾起。
下一刻,他将玉简往空中抛去。
玉简在空中炸裂,化作漫天玉粉。
玉粉洒落之处,广寒殿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初时极细,转眼间便扩大到数丈宽。
缝隙下方是一片漆黑虚空,虚空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浮。
那是一株桂树。
通体银白的桂树,枝叶如霜,树冠如盖。
树根处盘踞着一团银白虚影。
那虚影的形状变幻不定。
偶尔化作一个身披月白仙裙的女子,时而化作一只玉兔,或是化作一轮明月。
这是太阴星君的道基本相。
殿外那些枯死的桂树不过是障眼法,是用来迷惑那东西的伪装。
她将自己最后一点本命真灵封在道基之中,沉入月宫深处,陷入沉睡。
暗红虚影中的眼睛猛然睁大。
“不可能!吾已搜遍她的灵台,她的道基早已被吾吞噬殆尽!”
李晏淡淡道:“你搜的并非心台。
灵台是修行之本,心台是性命之根。
太阴星君修道万载,岂会将道基只放在灵台一处?
她以心台为根,将真正道基藏在月轮深处。
你吞噬的,不过是她用太阴之精捏造的一具假壳。”
桂树完全浮出地面,落在高台废墟之上。
树冠之上,那团银白虚影渐渐凝实,化作一个身披月白仙裙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与太阴星君一般无二,只是周身缭绕着一层淡金之光。
那光从眉心处溢出。
眉心处,还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结晶。
太阳之精。
她将太阳之精封在了自己道基的最深处。
太阴星君睁开眼来,眸中有两团银白火焰在燃烧。
目光在李晏的青袍上停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道长。多谢。”
说完,她便转过头去,望向那团暗红虚影。
那双银白火焰般的眼中,涌起决绝之色。
“你寄我体内数百年。”
“你以我为食,月华为路,桂树为媒,将你的触须伸向三界各处。
你以为我不敢与你同归于尽。
你错了。”
还没说完,双手结印,眉心那粒太阳之精随之亮起。
金光与银光交织在一处,在周身形成一道金银相间的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广寒殿的穹顶,冲上月宫上空,直入九霄云外。
这一刻,三界中,所有修行之人都感应到了这道光柱。
灵山脚下,一位正在扫地的老僧停下手中的扫帚。
他垂下眼帘,低诵了一声佛号:“太阴星君,何至于此。”
长安城中,大慈恩寺内的钟声无故自鸣。
寺中僧人纷纷抬头,只见天边那道金银光柱贯穿云层,久久不散。
幽冥地府之中,阎罗王从案牍上抬起头来,眉头紧皱:
“太阴将陨,日月将倾。速去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而在广寒殿中,李晏望着那道光柱,身形一闪便到了太阴星君面前。
“星君,且慢。”
太阴星君动作微微一顿。
“你以日月双精引爆自身,确实能重创此物。”
李晏沉声道,“可你死之后,月宫无主,月轮失序。
三界的潮汐,生灵的作息,万物的阴阳平衡,皆会大乱。
这代价,你可曾想过?”
太阴星君露出一丝苦涩笑意:“道长,我何尝不知?
可我体内这孽障已与我的元神纠缠太深。
若不趁我还有一丝清明之时将它重创,待它彻底吞噬我之后,三界的损失只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