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五行山前云收雾散,只剩下寥寥几人。
东方朔走到李晏面前,欲言又止。
他本是个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憋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字:“道长与大圣,日后若路过蓬莱,在下备茶相候。”
董双成也上前福了一福,道:“小仙在瑶池宫中,日日替那九色仙葩浇水。
仙葩年年花开,小仙便年年记着道长。
道长若回天庭,不妨来瑶池坐坐。”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东方朔:
“此符之中封有一道小法术,可驱散妖氛,辟易邪魔。
先生执掌仙籍,常在瑶池行走,当用得着。”
东方朔双手接过,神色郑重。
李晏又取出一枚玉符递与董双成:“此符可催生灵植,培固仙根。
九色仙葩若有此符滋养,灵性当更胜从前。”
董双成接过玉符,眼眶微红,深深一福。
二人不再多留,各自踏云而去。
天边最后一抹祥云散去,五行山前彻底安静了下来。
山风拂过,将残存梵香和檀烟气吹散,露出五行山本来的模样。
山体赤金,寸草不生,山壁上的梵文已碎裂大半,碎金般洒落一地。
山顶那道六字真言封条已彻底消散。
五百年了,这座山终于重归寂静。
一时间,玄奘心中百感交集。
菩萨说他命中有个大徒弟,要他来救。
他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两界山前,本以为是自己来救这猴子,
却听菩萨最后对他悄然坦言,
若按原定的命数,本该是他揭下山顶那道六字真言的封条,放这猴子出来,
自此这猴子欠他一个救命之恩,一路替他降妖除魔。
可如今封条不是他揭的,猴子更不是他放的,
那菩萨口中的救命之恩更无从谈起。
不但如此,这猴子的兄弟还替他挡下了那顶紧箍儿。
说起来,反倒是他欠了这猴子的人情。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双手合十,道:
“孙大圣,贫僧此去西天,十万八千里,妖魔遍地。
贫僧手无缚鸡之力,若遇妖魔,怕是连念经超度都来不及。
大圣若不嫌弃,贫僧愿与大圣结为同伴。
大圣在前降妖除魔,贫僧在后诵经祈福。
大圣出力,贫僧出心。可好?”
孙悟空望着这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惊得玄奘的白马打了个响鼻,两个从者面面相觑。
“你这小和尚倒是有趣。”
“旁的和尚见了俺老孙,不是念阿弥陀佛便是喊妖猴。
你倒好,要跟俺老孙做同伴。
成!
俺老孙便陪你走一趟!”
玄奘听罢,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那身破烂不堪的战袍上,心中犯了难。
他此番西行,本就只带了些简单的行装。
多了这么一个同伴,一路上该叫他穿什么,吃什么?
他正要开口相询,却见那青袍道人信手一挥。
一道五色光华落在孙悟空身上,转眼间化作一袭崭新的锦布直裰。
那直裰虽不如锦斓袈裟那般华贵,却干净利落,衬得这猴子精神了几分。
李晏又将身上的大红袈裟解了下来。
那袈裟是他化身法海时所穿的佛门宝物,金光隐隐,梵文流转。
一拂之下,将袈裟上的佛门气息涤净,只留下纯粹的护体宝光。
然后,他将袈裟披在玄奘肩上。
“法师,这件袈裟赠你。
此袈裟已非佛门之物,只是一件护身的法衣。
你穿着它,寻常妖魔近不得身。”
玄奘怔怔地望着身上的袈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的海琼已从袖中摸出一枚翠绿的竹符递了过去,道:
“此符能替人挡一次灾劫。
我符道造诣粗浅,只能做出这一点小把戏,你莫嫌弃。”
墨竹也将自己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横在玄奘面前,道:
“法师,老朽这根竹杖用了数百年,没什么神通,就是结实。
你拿着拄路,比那九环锡杖轻便些。
遇到上坡下坎的,能省些力气。”
玄奘望着眼前这几人,眼眶微微发红。
他这一路从长安走到这里,沿途也受过不少布施。
但那些人不过是给些干粮铜钱罢了。
眼前这几个人与他素昧平生,
给他的却是护身的袈裟,挡劫的符箓和相伴数百年的竹杖。
他向墨竹和海琼深深一揖,又向李晏躬身拜谢。
此番两界山所遇的恩情,他将铭记于心。
李晏将玄奘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递到他手中:
“此符之中有贫道一道神念。若遇紧急之事,捏碎此符,贫道自有感应。”
玄奘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玉符收进怀中,贴身藏好。
李晏又转向孙悟空:“兄弟,保重。”
孙悟空抬头望着他,半晌才道:“俺老孙欠你的。”
李晏摇头一笑:“你从来不欠谁的。”
孙悟空用力抱了抱拳。
然后转过身去,从玄奘手中牵过白马的缰绳,向那西行的山道走去。
玄奘向李晏三人合十一礼,带着两个从者,翻身上马,跟上了那猴子的步伐。
墨竹拄着竹杖往前追了两步,望着那一猴一马一个和尚的背影,忽然高声道:
“大圣!老朽等你取了真经回来,再请你喝酒!”
孙悟空头也不回,只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摇了摇。
山风拂过,将取经人锦斓袈裟的一角吹起。
直到那点金红彻底消融在苍翠的山色里,李晏才收回目光。
心镜微震,他垂眸望去。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五行山前,佛道两家相争不下。
以劫浊之秘为剑,以大千气象为盾,驳诸位之论,言明是非。
大圣非代罪之身,乃受请之身。
金箍之厄,消于无形。取经之势,自此而定。
玄奘得悟,愿与大圣以同伴相称,匪为师徒】
【缘法之气+12000(以理服人,以情动人。为兄弟正名,为取经正心)】
【大圣西行,非为赎罪,而为践约。心意已明,道心无碍】
【缘法之气+8000(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南无无身佛亲口评定不逊大罗,三界自此知君名】
【缘法之气+6000(云巅之上,已有君一席之地)】
【当前缘法之气:39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行字,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云巅也好,凡尘也罢,他从来只是想做自己该做的事。
海琼将竹简卷起,用麻绳扎紧,背在背上。
墨竹环顾四周,不由道:
“师弟,那猴子走了,漫天仙佛也都散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第147章 土地祠中叙旧问桃 两界山前挥棒除贼
“师兄,师姐。贫道去山下看看那位土地公。”
墨竹闻言,捋须点头:“是该去看看。
那老儿守了这山数百年,猴子脱困,他怕是第一个遭人迁怒的。”
海琼将竹简背好,道:“我随师弟一道去。”
三人沿山道而下,行了一会儿,便到了五行山南麓那片松林之外。
松林深处便是土地祠所在。
李晏当年曾在此处与张福德品茶论道,赠他五行令,助他炼制铁丸铜汁。
可此刻望去,松林之中隐隐有怨气升腾。
其中夹杂几缕残存的劫浊,将松林的清气搅得浑浊不堪。
李晏眉头微皱,脚下快了几分。
土地祠的祠门半开半掩,门楣上那块匾额已被人砸出一道裂纹。
纹路从土字一直延伸到祠字,将好好一块匾额分作两半。
祠前的石阶上散落着几只破碎的陶罐。
罐中残存的铁丸滚了一地。
墨竹面色一沉:“这是有人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