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与妖猴立场不同,可身为战将,谁不敬佩真正的本事?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非但未被压垮,反倒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这等毅力造化,三界之中能有几人?
孙悟空不由发笑。
笑声化作山风吹散迷雾,既有几分释然,又带上些许狡黠。
“好!”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既然你们都说取经是件大事,那俺老孙便把话挑明了。
保取经人西行,俺老孙做!
但,既不是戴罪立功,更不是将功赎罪,是你们求俺老孙去的,可对?”
“老和尚,你说。”
南无无身佛双手合十,缓缓道:“是。
贫僧代表灵山,恳请大圣护持取经人西行。”
孙悟空很满意,又转向张道陵:“老官儿,玉帝那边怎么说?”
张道陵捋须一笑,当即正色道:“玉帝有旨,请齐天大圣护持取经人西行。”
请字一出,太白金星面色微变,李靖眉头一皱。
这措辞与方才玉帝的口谕大不相同。
一个请字,便将主客易了位。
可他再一想眼前这猴子的战力。
还有他身后那位不逊大罗的青袍道人,便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既然是请,那俺老孙也得提几桩事。”
他掰着手指数,“第一桩,俺老孙此番出山,是替天行善。
五百年前那大闹天宫的旧账,玉帝自个儿把它烧了,俺老孙便当没发生过。
你们也别整日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说道。”
太白金星苦笑着连连点头。
这位爷说话当真是半点不饶人,可眼下也只能先听着。
“第二桩,俺老孙这一路上想打谁便打谁,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你们天庭与灵山,能看,可记,但不许管。”
南无无身佛与张道陵相视一眼,各自点头。
这点本就在预料之中,若不让他打出名堂,他也不是齐天大圣了。
“第三桩,”
孙悟空收了脸上的嬉笑,
“俺老孙此番去西天,只认三个人。
一个是那取经人,俺答应保他。
一个是俺兄弟,他的话俺听。
还有一个是俺自个儿。
旁的不管是菩萨还是玉帝,什么佛祖天王,俺老孙通通不认。
有什么想法,找俺兄弟说去。”
听闻此言,众仙神不由哗然。
宝幢光王眉头紧皱,李靖面沉如水。
这猴子分明就是把李晏当成了自己的挡箭牌。
日后谁想对他施压,都得先过李道人那一关。
张道陵将拂尘往臂弯一搭,笑道:“大圣所言三桩事,贫道代天庭应下了。”
南无无身佛也合十道:“贫僧亦代灵山应下了。”
孙悟空大笑起来,畅快无比。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那便这般定了!
从今往后,俺老孙便是取经路上的齐天大圣!
你们看好了!”
见此一幕,云端的角落,东方朔悄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董双成垂着头,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海琼早已将她那卷竹简摊在膝上,笔尖落处尽是对这猴子神态的描摹。
便在此时,李晏忽地开口。
“且慢。”
众人一怔,皆向他望去。
李晏淡淡道:“既然大圣已应允,贫道还有一事要说。”
他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顿。
这一下,杖头之上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瓣层叠绽放,露出花蕊中一团混沌光华。
那光华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雷光在跳跃,又有地水风火四大之力在翻涌。
大千世界初生时的劫雷。
“西行路上的劫浊,非大圣一人所能净化。”
李晏缓缓道,
“贫道愿以这大千世界的一点初生劫雷,封入大圣的金箍棒中。
有此劫雷加持,大圣的五行真身便可在剿灭妖魔之时,将一路劫浊逐步炼化。”
说着,望向孙悟空:“兄弟,贫道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悟空喉结微微一动,目光灼灼,盯着那团翻涌不休的雷光。
他认得此物。
劫雷不过是皮相,其内里真髓,乃是那【两界十方金刚胎藏曼荼罗】。
先前李晏所言,什么五行真身可炼化劫浊,不过是一时托词罢了。
若非如此,他身上劫浊怎会一丝也无?
盖因李晏暗使秘法,早替他于大千世界之中,将那劫浊尽数炼化了去。
思忖间,猴子接过那朵五色莲花。
莲花入手便化作一道五色光华,没入金箍棒中。
龙纹凤篆随之亮起。
棒身之上多了一道混沌纹路,缓缓流转,好似一条沉睡的雷龙。
张道陵与南无无身佛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感慨。
这道人与猴子之间的情义,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便在此时,山道尽头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上走来一匹白马。
马上端坐着一个青年僧人。
那僧人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秀,眉目之间有股慈悲之气。
身后跟着两个从者,一个挑着经担,一个背着行囊。
二人皆是俗家打扮,满面风尘。
再往后,是一队大唐的骑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正是那从长安而来的取经人,玄奘法师。
玄奘勒住白马,望向眼前这一幕。
五行山前,祥云遍布,神佛林立。
灵山的诸佛菩萨端坐莲台,天庭的星官神将盔甲鲜明。
山脚之下,一只金毛猴子正仰头望着他,双眸之中光芒灼灼。
而在那猴子身旁,一个青袍道人拄着竹杖,含笑盯着他。
玄奘怔住了。
他虽自幼出家,熟读佛经,知晓这世间有神佛,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大阵仗。
一时间有些恍惚。
观音菩萨从云头降下,来到玄奘面前,双手合十道:“玄奘,你来了。”
玄奘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道:
“弟子玄奘,叩见菩萨。菩萨,这……这是怎么回事?”
观音温声道:“玄奘,你奉旨西行,往西天拜佛求经。
此去路途遥远,妖魔众多,你一人难以成行。
贫僧已替你寻了一位徒弟,
他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保你一路平安。”
玄奘顺着观音所指的方向望去,正对上孙悟空那双金睛。
“他……就是贫僧的大徒弟?”
他虽未曾见过孙悟空,可大闹天宫的名号他却是听观音提过的。
眼前这只毛茸茸浑身沾满泥垢的猴子,方才被压在这座山下?
孙悟空将头一歪,龇牙一笑:“小和尚,你叫俺老孙什么?”
玄奘一怔,随即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贫僧玄奘,见过大徒弟。”
孙悟空听他叫自己大徒弟,觉得又新鲜又有趣。
他将金箍棒变小,化作一根绣花针,往耳朵里一塞。
走到玄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然,伸手在他光头上摸了一把。
“光溜溜的,倒像个和尚。”
玄奘被他这一摸弄得有些懵,却也不恼。
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倒把旁边众人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观音适时开口:“玄奘,你可知这位是谁?”
她指向李晏。
玄奘抬头望去,只见那青袍道人立于山脚,周身清气缭绕,看不出深浅。
他隐隐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