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谷口的薄雾之中。
谷口之外,山道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青衫道士,年约四旬,面容清瘦。
颔下三缕长髯,腰间系着一枚青色玉牌。
玉牌上刻着宝仙二字。
另一个是个白袍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如婴儿。
手中拄着一根九节竹杖,杖头挂着一只朱红葫芦。
墨竹认得那青衫道士。
此人姓葛名玄,道号抱朴子,是青城山中宝仙观的主持。
李晏闭关期间,墨竹曾与他结下过善缘。
只是,抱朴子身后那白袍老者却不认得。
但能感应到那老者周身气息渊深,隐隐有丹香透出,绝非寻常人物。
墨竹迎上前去,将竹杖往地上一顿,拱手道:
“葛观主,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小谷来了?”
葛玄还了一礼,目光越过墨竹向谷中望了一眼,道:
“墨道友,贫道正在观中打坐,忽觉东南方向有一股灵气冲霄。
那灵气之盛,便是我青城山千年未有的异象。
贫道循着灵气来处寻来,便寻到了此处。
敢问道友,这谷中可是有什么变故?”
墨竹心中暗叫不好。
师弟演化大千世界引动的灵气波动虽有三才隐气符遮掩。
可那太初遗壤融合时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便是隔着三重禁制,灵气还是泄了一丝出去。
这一丝灵气在凡人看来不过是山间的雾气,
可落在葛玄这等仙人眼中,却如同黑夜里的烽火。
他咧嘴道:“葛观主说笑了。
这谷中哪有什么变故,不过是老朽在谷中炼了一炉丹药。
那丹火旺了些,烟囱里冒了几缕青烟,不想惊动了观主。罪过罪过。”
葛玄眉头微皱。
自然是不信这老道能炼出什么惊动仙人的丹药来。
可他也清楚这老道在山中住了一段时间。
虽无甚大本事,却也不是什么奸邪之辈。
他正要开口再问,身后那白袍老者却忽地笑了一声。
“道友这丹,炼得可不寻常。”
那白袍老者拄着九节竹杖上前一步,
“老朽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有人能把丹炼出太初遗壤的气息来。”
墨竹心中格登一下。
这老者好毒的眼睛。
他只看了墨竹一眼,便看出了太初遗壤的气息。
那气息是墨竹方才替李晏护法时,从后者体内逸散出来的一缕气息沾在衣襟上。
那气息细微至极,寻常太乙金仙根本察觉不到。
可这老者却一眼便看穿了。
墨竹压下心中震动,佯作不解:“太初遗壤?
老朽一个散修,哪懂得什么太初遗壤。
这位老丈莫不是说笑?”
白袍老者捋须一笑,也不与他争辩,只将手中的九节竹杖往地上一顿。
竹杖触地之处,涟漪向外荡开。
那涟漪过处,山道两侧的草木齐刷刷弯下腰去。
墨竹面色一变。
他认得这一。
这是道门极高深的搜山术。
以自身法力融入地脉,借地脉之气感应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法力波动。
这门法术极耗心神,便是太乙金仙也不敢轻易施展。
可这老者随手便使了出来,轻描淡写如同喝水一般。
不过片刻工夫,那涟漪便蔓延到了溪谷入口。
三才隐气符所化的青光被涟漪一触,便震颤起来。
溪谷之中,李晏正替海琼行功到紧要处。
他忽然感应到谷外有一股极强的神念,正试图穿透三才隐气符的屏障。
随即,他将道根之力一催,五行符文亮起。
五色光华在谷中布下第二道屏障,将那神念堪堪挡在谷口。
便在此时,谷外传来墨竹的声音,他正与那葛玄和白袍老者周旋。
“二位道友,”
墨竹拄着竹杖挡在谷口,面上挂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谷是老朽住了数日的地方,谷中只有些破旧家当和几株野茶。
二位若是来讨茶喝,老朽这就去烧水。
但若是来搜山的,那便请拿了天庭的搜山文书来。
老朽虽只是个散修,却也知道青城山的规矩。
没有文书便搜山,传出去只怕对宝仙观的名声不大好听。”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
青城山是道门十大洞天之一。
山中散修虽不受宝仙观管束,却受天庭的山规约束。
按天庭律令,搜山需有值日神将的令牌或天庭的文书,便是宝仙观的主持也不能随意闯入散修的洞府。
葛玄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自然知道这规矩。
可那股太初遗壤的气息实在太过惊人。
他身为青城山宝仙观主持,不能不管。
他与白袍老者对视一眼,白袍老者微微摇头。
“既是如此,贫道便在谷外等候。
道友既说谷中是在炼丹,那便请道友将那丹炉打开,让贫道看上一眼。
若当真只是炼丹,贫道赔礼便是。”
墨竹心中叫苦。
谷中哪有什么丹炉,师弟正在替海琼行五劫洗髓。
周身五色光华流转,道根之力弥漫。
那景象便是瞎子也能看出不是炼丹。
何况这白袍老者的修为深不可测,只怕比葛玄还要高出许多。
若是让他们进了谷,他们三人的身份便有暴露之险。
就在此时,谷中忽地传出一阵异香。
那香气清而不浓,甘而不腻,闻之便觉神清气爽,如同春风拂面。
香气之中夹着几缕茶香,又夹着几缕药香。
茶香与药香交织缠绕,竟分辨不出到底是茶是药。
葛玄鼻翼微动,面色微变。
他修道千余年,炼丹无数,却从未闻过这般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之中蕴含的灵气精纯至极,寻常丹药根本达不到这般地步。
白袍老者捋须的手也停住了。
他阖目感应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香气……是辞乡茶。”
墨竹一愣。
辞乡茶这个名字他自然知道。
昔年在方寸山时,师弟曾采山中的野茶,合以几味药材,九蒸九晒制成一种茶。
那茶有个名目便叫辞乡茶。
只是师弟那茶制得粗糙,除了他愿意喝,旁的师兄弟都嫌苦。
可此刻从谷中飘出的这香气,却与昔年师弟那苦涩的辞乡茶不同。
便在此时,谷口的三才隐气符一震。
符纸上的青光碎成漫天星芒。
竹片也随之碎裂,化作几片枯黄的竹屑飘落在地。
葛玄与白袍老者只觉眼前一花,那溪谷中的景象便呈现在眼前。
只见谷中溪水潺潺,老茶树旁盘坐着一个青袍道人。
那道人面容清瘦,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光华之中隐隐有一条真龙虚影在盘旋。
他面前摆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茶壶嘴中正袅袅冒着热气,那异香便是从茶壶中飘出来的。
道人身后盘坐着一个青衫少女。
少女面色苍白,正在闭目调息,周身隐隐有一层水光流转。
少女的膝上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葛玄与白袍老者看到这一幕,皆是一怔。
墨竹趁机上前一步,打着哈哈道:
“二位道友请看,这便是我家师弟。他正在谷中泡茶,哪有什么太初遗壤?”
葛玄的目光在李晏身上扫了一遍。
这道人周身气息淡如炊烟,修为不过寻常真仙的境界。
可他身前那壶茶中透出的灵气,却绝不是寻常真仙能泡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