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俺老猪去山里挖了些野菜,又摘了几个野果,熬了这碗粥。你尝尝。”
李晏睁开眼,接过粥碗。
粥是糙米熬的,里头杂着荠菜,马齿苋,野葱,还有几颗不知名的红果,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中带甜,甜中带酸,酸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元帅,这粥里你放了什么?”
悟能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俺老猪见那溪边有几株野葱,便拔了来。
又见那山崖上有几颗红果,也摘了来。
还见那树下有几朵蘑菇,”
“蘑菇?”李晏低头看了看碗底,果然有几片灰褐色的菌盖。
“放心,俺老猪在天庭时,见过老君采药。那蘑菇俺认得,没毒。”
李晏笑了笑,也不多说,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粥虽难喝,却是悟能的一片心意。
这猪八戒,前世是天蓬元帅,锦衣玉食惯了,如今却要亲手挖野菜熬粥,也是难为他了。
他将空碗递还悟能,道:“元帅,贫道有一事请教。”
悟能一怔,连忙摆手:“道长说哪里话来。
俺老猪这两下子,哪敢让道长请教?道长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李晏道:“元帅前世在天河为帅,掌管八万水兵,水性之精,三界罕见。
贫道想问,何为水?”
悟能听了这话,倒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潭边,望着那瀑布出神。
瀑布从百丈高崖倾泻而下,砸在潭中,溅起漫天水雾。
月光照在水雾上,化作一道淡淡的虹,横跨潭面。
水声轰鸣,震得山谷回响,可听久了,反倒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道长,”悟能缓缓开口,“俺老猪在天河那些年,日日与水打交道。
旁人都说俺水性好,可俺自己知道,俺其实一直没弄明白水是个什么东西。”
他伸手指向那瀑布:“道长你看,这水从高处落下来,哗哗的,看着多有气势。
可它落下来之后呢?进了潭里,就不动了。
俺老猪以前也是这样。
在天庭当元帅,威风八面,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可俺心里头,从来没静下来过。”
“那时候,俺每日操练完水兵,便去天河边上坐着。
看着那河水哗哗地流,也不知道它要流到哪儿去。
有时候想,俺要是那河水就好了,只管流,什么都不用想。
可俺不是河水,俺是天蓬元帅,得管着八万水兵,得应付那些仙官的勾心斗角,得在玉帝面前陪着笑脸。”
“后来俺喝多了酒,闯了祸,被贬下凡,投了猪胎。
刚投胎那几天,俺心里头恨啊。
恨那算计俺的人,恨玉帝不念旧情,恨自己命苦。
可在这山上住了大半年,每日听道长讲道,看这瀑布流啊流的,心里那团火,倒慢慢熄了。”
他转过头来,望着李晏,咧嘴一笑:“道长问俺什么是水。
俺老猪答不上来。可俺觉得,水这东西,它不争。
你把它装在圆的里头,它就是圆的。
装在方的里头,它就是方的。
堵住了,它就不流。
放开了,反而哗哗地流走了。
它从来不想着要去哪儿,也不想着要变成什么样。
可到最后,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悟能这番话,粗听之下不过是些寻常感慨。
可细细一品,其中暗合道家上善若水之理。
水之为物,至柔至弱。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水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故能入江河,汇大海,成汪洋之势。
他心中那团乱麻之中,有一条线忽然亮了起来。
是水性法则。
悟能虽未修道家经典,可他在天河数千年,日日与水为伴,早已将水性融入骨髓。
他不懂什么上善若水的道理,可所作所为,所思所感,却恰恰合了水性真谛。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贫道再问你一事。”
“道长请讲。”
李晏道:“元帅在天河时,可曾见过天河结冰?”
悟能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长说笑了。
天河乃先天一炁所化,昼夜不息,周流六虚,怎会结冰?
俺老猪在天河几万年,从未见过天河结冰。”
李晏微微颔首,又道:“那元帅可曾见过,天河之水倒流?”
悟能摇头道:“也不曾。
天河之水自西向东,自上而下,亘古不变。
莫说倒流,便是改道,也不曾有过。”
李晏道:“这便是了。水之为物,其性就下。
然水之为道,其势不可挡。
天河之所以不结冰,是因它流动不息。
之所以不倒流,是因它有常道。
流动不息,是变。有常道,是不变。
变与不变,便是水之道。”
悟能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道:“道长的意思是,水这东西,该变的时候变,不该变的时候不变?”
李晏点头道:“正是。元帅可知,那流沙河底的弱水,为何鸿毛不浮?”
悟能想了想,道:“俺老猪琢磨过这事。
那弱水之中,有一股沉滞之力,将万物向下拖拽。
寻常水流,是浮力大于沉力,故物能浮。
弱水反之,故物必沉。”
李晏道:“那元帅可知,弱水为何有这般沉滞之力?”
悟能摇头。
李晏道:“弱水者,天一真水之变种也。
天一真水,至纯至净,能生万物。然纯极则浊,净极则滞。
弱水之沉滞,非是他物所致,乃是自身之纯,走到了极致,反倒成了束缚。”
他望着悟能,缓缓道:“元帅前世,便如这天一真水。
至纯至净,故能统领八万水兵,威震天河。
然纯极则浊,元帅心中那份刚直不屈,便如那弱水之沉滞,是好事,也是束缚。”
悟能闻言,浑身一震。
他在天庭时,确实看不得那些腌臜事。
谁贪墨了军饷,谁在背后说人坏话,谁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他见了便要发作,便要管。
旁人都说他天蓬元帅刚直不阿,他也以此为傲。
可到头来,恰恰是这份刚直,让他得罪了太多人。
那些人明面上不敢拿他怎样,背地里却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
蟠桃会上那场祸事,看似是酒后失态,实则是有人设局。
可若他不是那般刚直,不得罪那么多人,那局也未必会设到他头上。
“道长……”悟能声音沙哑,“俺老猪……受教了。”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丹田之中,那枚金色种子微微一震。
那团乱麻之中,又有几条线亮了起来。
是五行之道。
五行各有其性,亦各有其道。
他心中涌起一阵明悟。
金仙之道,在于通悟。
他这些年修行,积攒了太多的知,丹方,阵法,符文,功法,神通,零零总总,塞了满脑子。
可这些知,大多是外来的。
他虽会用,却未必真正领悟其中的道。
此刻被悟能这番粗人粗话一点,他渐渐明白过来。
道不在圣人经典之中,在寻常日用之间。
他站起身来,向悟能深深一揖:“多谢元帅指点。”
悟能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来扶住他:“道长这是做什么?
俺老猪不过是说了几句胡话,哪敢受道长这般大礼?”
李晏道:“元帅所言,句句是道。
贫道修行多年,自以为懂得多,却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
悟能挠了挠头,咧嘴笑道:“道长,你说的这些,俺老猪一个字也听不懂。
不过俺老猪知道,道长是明白了什么。那就好,那就好。”
李晏重新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任由那些感悟在心中流转。
五行流转,相生相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阴阳二气,一升一降,一开一阖。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极生阳,阳极生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