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母猪惨嚎一声,产下一崽。
那猪崽生得奇丑无比。
猪头猪身,却偏生直立行走,獠牙外露。
浑身长满粗硬的黑毛,哭声如雷鸣般的嚎叫。
朱屠户提刀赶来,一见那猪崽竟是人立而起,吓得当场昏死过去。
那猪崽,便是天蓬元帅的转世之身。
画面继续。
李晏只见那朱家村外,一座荒山之上,立着几个身影。
那几个身影,隐匿在云雾之中,看不清面目。
为首一人,身穿黑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周身黑气缭绕,阴森可怖。
他望着那朱家村方向,冷冷一笑,道:
“那天蓬元帅投了猪胎,灵智未开,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你们几个,去将他杀了,以绝后患。”
身后几个身影,齐齐拱手,化作几道黑光,向那朱家村飞去。
第122章 观棋不语藏松影 赠药结缘度亥豕
那黑云压下之时,李晏已在云端立了片刻。
纵地金光之法,乃是祖师亲传,瞬息千里不在话下。
他从青城山至此,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可他没有急着出手。
原因无他,那几道黑影落下之时,天边极远处,另有一道气息正在赶来。
那道气息清而不寒,正而不刚,隐隐有檀香之气,又有莲华之韵。
佛门中人。
李晏心中一动,按下云头,将身形隐在一株古松之后。
胎化易形之术运转开来,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如同山间一块顽石,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要看一看。
天蓬被贬下凡,投了猪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虽已推演出几分,却仍有几处关窍未曾想通。
如今佛门中人恰在此时赶来,绝非巧合。
这局棋,远比他在天庭时所见的更加错综复杂。
既能观棋,便不急着落子。
此刻。
朱屠户家的猪圈之中。
那头刚产下崽子的老母猪卧在草堆上,哼哼唧唧,舔舐着一头混身黑毛的猪崽。
而几道黑影落在猪圈之外,黑雾散去,现出几个身形。
为首一人,身长七尺,面如青靛,獠牙外露,手持一柄三股钢叉,周身妖气腾腾。
他身后跟着三个小妖,一个提刀,一个持索,一个捧着个黑布包袱。
那青面妖王朝猪圈里张望了一眼,看见那头黑毛猪崽,咧嘴一笑:
“就是它了。大王说了,此獠前世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投了猪胎,灵智未开,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咱们将它绑了,带回去献给大王,便是大功一件。”
三个小妖齐声应喏,便要上前。
便在此时,李晏注意到,那猪圈之中,那头黑毛猪崽忽然睁开了眼。
隔着数十丈距离,他仍能看清那一双眼。
虽是猪眼,眼珠却是金色的。
金光之中,隐隐有不甘与愤怒。
它试图站起来,可四条腿撑了几下,又跌回草堆里。
嘴里发出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那青面妖王见状哈哈大笑:“天蓬元帅?呸!不过是一头刚出生的猪崽子!来人,绑了!”
那持索的小妖抖开绳索,便要往那猪崽身上套。
说时迟,那时快。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佛号如同古钟长鸣,自九霄云外落下,震得那几个妖魔浑身一颤,绳索跌落在地。
李晏在古松之后,循声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一朵祥云飘然而至。
云上立着一人,身披素白袈裟,头戴宝冠,冠上嵌着一颗舍利子,莹莹放光。
面如满月,眉如远山,双目微阖,嘴角含笑。
左手托着一只羊脂玉净瓶,瓶中插着一枝杨柳,柳枝青青。
右手结与愿印。
身后有圆光一轮,皎如明月。
李晏目光微凝。
他在天庭时,曾远远见过观音几面。
那时只觉这位菩萨法相庄严,慈悲为怀,与天庭诸仙的做派截然不同。
可今日这一见,他心中却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天蓬刚投猪胎,便有妖魔来杀。妖魔刚到,观音便至。
太巧了。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继续看去。
只见观音望向那猪圈中的黑毛猪崽,微微一笑,右手轻抬,将那杨柳枝自玉净瓶中取出。
柳枝之上,甘露凝聚,在晨光映照之下幻出七彩之色。
她将那杨柳枝一拂,三滴甘露自枝头飞起,悬于半空,如同三颗明珠缓缓旋转。
李晏凝神细观。
那三滴甘露,每一滴都蕴含着精纯至极的水行之精。
其中隐隐有莲华之韵,檀香之息,显然经过佛门愿力加持。
“此三滴甘露,一曰洗尘,二曰开灵,三曰筑基。天蓬,你且受用。”
话音落下,第一滴甘露飘向猪崽,没入其顶门。
李晏看见,那猪崽浑身一颤,原本浑浊的猪眼之中,有了一丝清澈之意。
第二滴甘露紧随其后,正中眉心。
猪崽那双金色的眼珠睁大,瞳孔收缩,浑身颤抖起来,涌出两行浊泪。
那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
第三滴甘露落于心口,猪崽原本微弱的哼哼声,陡然多了几分中气。
三滴甘露尽数入体,那哼哼声之中,断断续续挤出了人言:
“菩……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将杨柳枝重新插入瓶中,缓缓道:
“天蓬,你今世虽是猪身,却也是造化。
猪者,水畜也。亥属水,方位北,色主黑,数与六。
你前世镇守天河,统领八万水兵,水性之精,三界罕见。
今世化作猪身,乃是水性归位,藏于亥宫,待时而发。”
说着,望向东方天际,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你可知,水之性为何?”
猪崽一怔,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水……水之性……润下……善利万物……”
观音摇头道:“那是凡水之性。
天河之水,上接银河,下连四海,乃先天一炁所化,非寻常之水可比。
天河之性,在于流通。周天星斗之力,皆赖天河输送。
三界灵气之运转,亦仗天河调济。”
“你前世镇守天河,只知以力服人,以威统兵,却不知那天河之水的真正妙用。
此番贬下凡间,投了猪胎,看似是祸,实则是福。
你需在这畜生道中,悟透水之真谛,方能重返天界。”
李晏在古松之后,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观音说罢,转过身去,望向那青面妖王。
那青面妖王自观音现身之时便已瘫软在地。
此刻被观音那双慧眼一望,更是连滚带爬地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菩……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那三个小妖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观音望着他们,淡淡道:“你们奉了谁的命令,来此加害于他?”
青面妖王支支吾吾道:“是……是大王……小的是……是奉了大王之命……”
观音道:“你家大王是谁?”
“回……回禀菩萨,小的家大王……乃是……乃是黑水河中的鼍龙大王……”
观音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李晏注意到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黑水河,鼍龙。
他在天庭时曾翻阅过三界名录,记得此龙乃是泾河龙王之子,西海龙王的外甥,修为已至金仙之境。
观音只道:“你回去告诉那鼍龙,就说本座说了,这天蓬乃是天定之人,不可加害。若再有下次,本座便亲自去黑水河走一遭。”
青面妖王连连叩首:“小的记下了!小的记下了!”
观音挥了挥手:“去罢。”
青面妖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招呼那三个小妖便要逃走。
便在此时,那猪圈之中的黑毛猪崽,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吼声已有了几分威势。
李晏看见,那猪崽竟挣扎着站了起来,迈开四蹄,一步步走出了猪圈。
它的步伐尚有些踉跄,但那一双金色的眼珠之中,已有了清明之色。
它走到那青面妖王面前。
“你……你要杀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