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
声音从干涸的喉管里出来,像砂纸磨过枯骨。
船上水手们齐齐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种千年前的葬礼上传下来的调子,让他们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第二遍。
亚麻布上那些褪色的铭文符号一个一个亮起来,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整条船的影子开始朝他汇聚。
第三遍。
第四遍。
木乃伊的关节不再嘎吱响了。
他能感觉到力量在往上涨。
第六遍的时候,远处金光骤然变亮,在确认方向。
暗红的炉火也翻涌了一下。
它们已经发现了。
这种动静在达人的感知里,和有人在你家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差不多。
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整条船甲板在震颤,桅杆上的残旗被扯成了碎条。
水手们吓坏了,有人往船舱里跑,有人趴在甲板上抱着头。
最后一遍,木乃伊的铭文全部亮了,力量到了顶。
李察没有犹豫。
铭文最后一个音节余韵还在木乃伊胸腔里震荡,他紧接着开口。
“行于无光之地,与影同息者。”
第一句出口,整片海面上所有的光被抽走了。
太阳还挂在天上,可海面看不见反光。
海水变成一面黑镜。
帷幕后那座倒悬金字塔,开始投注力量,阻止金光射来。
“曾以一面镜照尽万物之名者。”
第二句出口,纯黑的海面镜上映出了港口倒影。
倒影里的每一条船、每一根桩、每一个人,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镜,照影而立。
李察在木乃伊的感知里,清楚地看见那两位守方达人的“形”,也被照进了这面镜子里。
金色太阳,暗红熔炉。
在镜照下,它们力量被轻微削弱了。
太阳沉到水底,熔炉倒扣在海面上。
“肉已封缄,骨已铭刻,唯余影永覆于世者。”
最后一句,木乃伊身上亚麻布全部崩裂了。
胸腔里本该空着的位置,现在那个空洞里亮起一团黑色的光。
矛盾的说法,可李察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木乃伊站在甲板上。
整条船在它的重量下发出哀鸣。
甲板上那些水手已经全部昏了过去。
“赫里欧·蒙塔古!”
李察用木乃伊的喉咙喊出了太阳传统达人的名。
“克里斯汀·涅费尔!”
又喊出了炉火传统达人的名。
白日名没有力量,可它有宣称意义。
叫出对方的名号,等于正式叫阵。
我知道你们是谁。
我来了!
第320章 游击战术
港口上那两团光同时朝他这边压了过来。
这次两位达人不再试探。
金光从天际线上劈下来,照亮了半片海面。
炉火从港口方向翻涌而来,沿着海面往外烧。
两股力量一前一后,朝这条船夹了过来。
木乃伊站在船头,迎着太阳张开双臂。
它脚下那面靛蓝的镜面海水暴涨了起来,往金光方向迎了上去。
“镜”的核心:你照我,我照你。
金光一部分被镜面弹了回去,照在了太阳传统达人自己身上。
太阳达人的金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炉火追到了船底。
木乃伊脚下的甲板开始冒烟。
李察用“名”去读炉火走向。
他读不到线路的全貌,但能读到末端。
他在末端上做了个标记,并刻上了一个干扰符号。
炉火在末梢打了个结。
不至于切断,但让炉火传统达人不得不花几秒钟来解开那个结。
这就是他在明线上能做的,死死拖住。
暗线那边,影子收到了信号。
城里的金光和炉火都被拉到了港口方向,整座城市的感知网出现了空窗。
影子从地下水道的岔口里冒了出来。
它从排水沟爬上地面,贴着一条窄巷的阴影飞速穿梭。
巷子里有人,几个刚从码头上下来的水手正在窄巷里找酒馆。
其中一个穿着利凡特商船的号衣,刚靠岸不到半个钟头,身上还带着海水腥臭味。
影子从他脚底爬上去。
“镜”照出了他的一切。
名字叫亚辛,二十七岁,利凡特人,三桅帆船“银鸥号”的甲板水手。
进港时已经通过了金光的第一轮扫描,干干净净的普通人。
替换!
影子穿进了亚辛的身体。
这一次的替换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影子分身亲自爬进去,和穿衣服一样从里到外地严丝合缝。
衣服穿得严严实实,影子和亚辛的壳之间没有缝隙。
就算金光回来重新扫查,照出来的就是一个普通利凡特水手。
亚辛,或者说李察揉了揉眼睛,假装喝多了酒,从窄巷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港口方向传来阵阵的轰鸣声。
那是木乃伊和两位达人在海面上交手的动静。
普通人能听见的是闷雷一样的响声。
港口外海天空已经被靛蓝、金色和暗红三种光搅成了一锅彩粥。
半个城的人都在往港口方向跑去看热闹,没有人注意一个利凡特水手往反方向走。
暗桩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海关三等文员穆罕默德·法赫德。
这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到岗,在海关大楼二层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盖章。
核验进口货物的税单,该盖的章盖上,该签的字签好。
穆罕默德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暗桩。
十一年前他在亚历山大港的咖啡馆里,被一个中年商人请过一杯咖啡。
那杯咖啡里什么都没有,咖啡就是咖啡。
可那个中年商人和他闲聊的那二十分钟里,在他的以太层面轻轻画了一笔。
这样的一笔,小精通和以下都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就是大精通和达人,也得贴近了看才能看出异常。
李察以亚辛身份走到海关大楼外面,没去替换穆罕默德。
替换一个海关文员固然能拿到进出港口区的权限,可海关文员的活动范围止步于码头和税务大楼。
从税务大楼到博物馆,中间还隔着大半个城区。
他需要穆罕默德做的是另一件事。
亚辛走到海关大楼侧门,敲了敲窗户。
穆罕默德抬起头。
“先生,我的税单盖错了章。”
亚辛操着利凡特口音的阿尔比恩语说着,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进窗口。
穆罕默德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确实有个盖歪了的章。
“这个得去补盖,你跟我来。”
穆罕默德带着亚辛从侧门进了税务大楼,穿过一楼的长走廊,走到后门出去。
后门通向码头仓储区的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尽头是博物馆后勤通道的起点。
穆罕默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就这么习惯性地带着亚辛走了那条每天上下班的近路,完美避开一路上的陷阱网点。
穆罕默德在巷子尽头的岔口停下来,把补好章的税单递还给亚辛。
“好了,下次注意。”
“多谢先生。”
李察站在博物馆后勤通道的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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