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行到第七行,残缺得更严重了,拼了足足几分钟。
拼出来的内容,让他眉头先松后紧。
松,是因为这一段解释了他第一次失败的根本原因:
“影寄于人壳,金光不照壳中之人,却照壳中之影。
影与壳间有缝,缝为异物。一扫不现,二扫则现。”
他在第一次尝试里恰好吃了这个亏。
金光第一遍放浅,第二遍收网。
替换体里的影子薄膜在被浅光碰过后会本能收缩,收缩就是痕迹。
这是太阳传统惯例:不一次照穿,先逼影子动,再照动了的影子。
紧,是因为下一段明确写了破解方式:
“金光照天,不照水。
日轮照万物之上,不照万物之下。
海是黑的,黑里藏得住影。”
金光不照水。
太阳传统的力量,照的是天上和地面。
海面之下,那一片永远被波浪搅浑的暗处金光照不进去。
影子走水底,金光抓不到。
但光走水底能解决的只是“怎么把影子送进城”的问题。
但上一次的失败已经证明了:两位达人联手的感知精度极高。
只靠影子替换偷偷摸摸地渗进去,被抓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李察需要一个能拖住那两位达人注意力的东西。
一个大到它们不得不分心去应对的东西。
接下来三行,加密方式换了,变成了一种偏移替换。
几分钟后,他拼出了内容。
“棺开则奏,奏以旧歌,歌令万影来朝。
棺中之铭读七遍,壳中之力充七成。”
李察默默思考着。
棺中之铭。
这段,说的应该是木乃伊身上那些刻进去的祭司铭文。
铭文当然不是拿来当装饰的。
它们是供奉沉积了几千年的“燃料”。
正常状态下铭文是休眠的,木乃伊只能调用其中一小部分力量。
但如果把铭文用古黑土河祭司的吟诵方式,按照下葬仪轨的顺序,从头到尾读七遍……
铭文就会被激活。
休眠的燃料被点燃,容器的力量会从一两成暴涨到七成。
七成,已经接近这具木乃伊的上限了。
一具有七成力量的黑土河达人分身,正面对上那两位守方达人,能撑相当长的时间。
它们必须来应对。
因为有七成力量的黑土河达人,如果在港口肆无忌惮地释放奥秘,港口会被搅成一锅乱粥。
所以,木乃伊分裂体是饵。
它的任务是把那两位达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港口正面。
与此同时,影子从水下走,进城。
替换中立国船队里已经进了港、已经靠了岸的船员。
金光和炉火被木乃伊拉走了。
城里的感知网出现了空窗。
影子在空窗期完成替换。
接下来的线索,只剩下最后几行字。
第一段是一份名单。
海关三等文员穆罕默德·法赫德,港口西仓库夜班看守赛义德,驳船水手若赫……
这些暗桩是黑土河达人提前十几年埋下的。
它们当中,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变成了暗桩。
李察往下看。
第二段的加密方式又换了。
这一次不是偏移替换,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嵌套结构。
外层是古黑土河的祭司体,里层是一种更古老的、几乎看不懂的符号。
他破了很久,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啃。
破出来的内容,是黑土河达人的尊名。
第一段:
“行于无光之地,与影同息者。”
第二段:
“曾以一面镜照尽万物之名者。”
第三段:
“肉已封缄,骨已铭刻,唯余影永覆于世者。”
李察盯着这三句话,默默比较着。
和其它达人那三段唱名结构一模一样。
第一段说来历,第二段说伟业,第三段说留存物。
这位达人,把自己拆得比烈风那位还要彻底。
风还留了一口气,它连气都没留,只剩影子。
赫顿先生当初嘱咐过他:
“唱名本身就是一种呼喊。
你念出那位的尊名,就等于在帷幕这一侧朝那个方向轻轻叫了一声。”
可在这个种子试炼里,规则不一样。
木乃伊身上祭司铭文是燃料,铭文吟诵是点火。
但铭文能点燃的上限只有七成。
剩下那一成多差距,要靠尊名来补。
八成,已经不是“饵”的量级了。
莎草纸的最后,还有一行极小的注释。
“尊名须在铭文第七遍完成后立即诵念。
间隔不得超过三息。逾时则铭文回落,尊名空转。”
时间窗口只有三个呼吸。
铭文读到第七遍,趁着那股力量涨到最高点还没回落的瞬间,把尊名砸进去。
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李察点点头,接下来的计划很明了了。
明线是木乃伊在港口被激活后正面硬扛;
暗线是影子从水底渗进城,借助替换的特性和暗桩帮助混入博物馆。
李察把莎草纸卷起来,握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位镜面朱鹭头的透特。
“我可以再进一次了?”
透特没有回答。
它只是举起了那支芦苇笔,在记事板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把记事板转了个面,让李察看。
板上写着:
“Maat merer rekh.(真理偏爱知道答案的人。)”
石室开始变暗。
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脚底回来了甲板的晃动。
一切重置。
帆船还在那片海上,太阳还挂在同一个位置,水手们还是那群人。
海面上几十条商船排成松散的队列,等着潮汐放行。
金、红两尊达人,依旧守在防波堤两端。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李察没有犹豫。
这一次他分两步走。
第一步,暗线先行。
他从木乃伊身上分出一道影子。
只一道,比上一次的三缕都要粗实。
这是一整条“影子分身”,带着足够的“镜”和“替”的本源,可以独立行动。
影子从船底钻进海里。
贴着龙骨吃水线以下的部分,往港口方向移动。
海水吞掉了金光的粗略扫查。
影子在水下远比在甲板上利索。
水是流动的,影子在流动的水里找到了熟悉的韵律。
黑土河流域几千年的信仰里,影子在冥界行走的载体就是水。
它走水就像鱼回了池塘。
有了布防图,经过防波堤的时候它特意绕了一个弯,从堤基缝隙中间穿了过去。
暗线就位。
第二步,明线起手。
李察开始读铭文。
从胸口正中那一道最古老的铭文开始,用古黑土河祭司的吟诵调。
这是一种半念半唱的、低沉的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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